他们给他换上了最体面的衣服。
可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愿不愿意这样体面。
我伸手,把那条领带扯松了一点。
“死因……是什么?”
我的声音听起来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领头的黑衣人看着我,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初步医学结论:腹部贯穿伤,失血性休克。经紧急抢救,确认不可逆脑死亡。”
我怔了怔。
“失血性休克?”
“是。”
“你的意思是,他流着血,没人管他?”
他沉默了两秒。
“我们发现他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你们会来不及?”
我盯着他。
“神大针对研究员的十八道保护程序是摆设吗?”
“林同学。”
他的声音依然稳定,没有辩解,也没有安慰。
“医学层面的结论,是失血导致的不可逆脑死亡。至于事件层面,目前无法闭合。”
“我听不懂。”
或者说我不明白一个人死了为什么还要这样对家属说话。
他没有立刻回答。
“现场、时间、伤口,还有信标关闭记录,都存在可以核验的片段。”他说,“但这些片段目前无法拼成一条自洽的事件链。”
我的手指慢慢收紧。
“现场在哪?”
“一条废弃巷道。”
“谁干的?”
“我们正在调查。”
“别拿这句话敷衍我!”
“我没有敷衍。”
他看着我,目光平静得让人烦躁。
“如果现在有明确对象,我会直接告诉你,我们在追谁。问题在于,目前没有任何一条证据链,能够单独解释这件事。”
我盯着他。
“为什么没有好好盯着他?”
“他主动关闭了身上的生物信标和定位模块。”
我愣了一下。
“……主动?”
“是。”
“不可能!”
“我们调取到的记录确实如此。”他顿了顿,“林研究员如果不想被系统追踪,即使是神大的安保程序,也很难在第一时间锁定他的位置。”
“所以……”
我的声音一点点哑下去。
“你们就让他死在外面?”
这一次,他沉默得更久。
“神安会已经全权接手。能够确认的部分,后续会以书面形式向家属说明。”
说完,他退到一旁,不再打算继续沟通。
我重新看向金属平台上的哥哥。
那个本该死在星辰大海的征途上,或者倒在探索人类意识边界的悲壮实验里,最终却因为一种无法确认的冷兵器贯穿伤,失血而死在废弃巷道中。
更荒谬的是——
是他自己切断了求生的缆绳。
让我感到窒息的,甚至不是悲伤。
悲伤还在路上。
它大概堵在某个我还没来得及承认的地方。
先抵达的是荒谬。
没有铺垫。
没有逻辑。
没有任务提示,也没有像样的过场动画。
林烨冬。
你一个满级玩家,为什么会被捅死在新手村的暗巷里?
系统甚至没给你留下像样的遗言。
我想笑。
我真的又笑了一声。
视线再次落到那条被我扯松的领带上。
恍惚间,我又看见他站在父母身后,趁他们不注意,猛地把领带扯下来,塞进口袋,然后冲我眨眼。
“学着点,小月。”
“这是对无聊秩序的温柔反抗。”
那现在呢,林烨冬?
你到底想反抗什么?
你被整理得这么难看,把爸妈弄成这样,把我从游戏舱里硬生生拽出来。
你又想让我反抗什么?
我低头看着他安静的脸。
你他妈给我留了个什么烂尾游戏。
——
神大的人是在我们回到家的半个小时后来的。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会反复想起这个时间。
半个小时。
刚好够母亲被医疗专车送回家,够那枚神经稳定贴在她手臂上亮起淡蓝色的光,也刚好够我一个人无处可逃,却还能够走动、说话,还需要为接下来的事情负责。
从收容所回家的路上,车里安静得像一间没有人的房间。
我第一次认真思考:
哥哥死了。
那我现在应该做什么?
我只知道他死在一条巷子里,还是从神安会的人嘴里听来的。
我把所有可能做的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两遍。
然后我发现,自己没有任何社会身份,能够撬开神大的一扇门。
我对哥哥的世界一无所知。
这些年来,我心安理得地躲在他的阴影里,把“理解哥哥在做什么”这件事,彻底外包给了哥哥本人。
我也一直告诉自己:
一个家,总得有人负责不伟大。
这是他说的。
我信了很多年,信得特别舒服。
可现在,那个负责伟大的人没了。
而我连他的死亡原因都不知道。
这就是代价。
我躲在阴影里乘凉的代价,在阳光熄灭的这一天,被一次性结清。
父亲没有和我一起回来。他被留在收容所,配合后续调查与遗体转移。
母亲睡着了。
准确地说,是被一枚贴片按下了暂停。
那位穿着银灰色制服的医生离开前,用非常礼貌的语气告诉我:
“林太太醒来后,可能会出现短暂的‘现实拒认’或‘记忆时间轴错位’。这属于正常的认知防御机制,请家属不要强行纠正,系统会辅助她平稳过渡。”
不就是痛到大脑启动了自我保护,不愿意承认儿子已经死了吗?
我望着空荡荡的客厅,忽然有点羡慕母亲。
至少她的大脑还愿意替她挡一下。
我的不肯。
原来人在真正遭遇毁灭性事件时,并不会像电影里那样立刻跪地崩溃、嚎啕大哭。
我站在客厅里,竟然开始思考一些无聊得近乎可笑的问题。
比如,这件沾了外面冷空气的外套,该不该脱。
比如,肚子空空的,晚饭还要不要吃。
比如,冰箱里那块昨天买的蛋糕,明天会不会过期。
最后,我没有目的地往楼上走。
目的地大概是他的房间。
可我的脚步却停在另一扇门前。
那是梦梦的房间。
六年前,她被一对自称是海外亲属的人接走。在那之前,她是父母十二年前从城郊孤儿院领养回来的妹妹。
这些年里,这扇门似乎始终关着。
成了这个家里一个心照不宣的盲区。
可今天,它却明晃晃地半开着。
门缝里透出一线昏暗的光。
像在迎接那个消失了六年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