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推门走了进去。
房间干净得不像是一个六年没人住的地方。浅白色的蕾丝窗帘垂在窗边,没有沾染一点灰尘。
书桌上几盆多年生的草本植物,正安静地朝着窗外仅剩的夕阳余晖生长。
母亲这些年,终究还是照料着它们。或者说,她只能通过照料这些不会说话、不会离开的植物,来假装这个家里没有少掉那个女儿。
我站在房间中央,脑海里浮现出梦梦坐在窗边,怀里紧紧抱着那个旧八音盒的样子。
她总是很安静。
那双雾蒙蒙的眼里却什么也没有。和她说话时总会觉得,那些话没有真正落到她心里,而是落进了某片荒芜的地方。
柜子的左上角那处位置,有一圈浅浅的压痕。
那是她八音盒的位置。
六年前她离开时,什么都没带。那个只有十岁的女孩,唯一坚持抱在怀里的,只有那个旧八音盒。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努力拼凑她离开那天的印象。
那天的阳光、那辆停在门口的黑色悬浮车、甚至那对表亲的脸,在我的记忆边缘模糊不清。
我只记得母亲蹲在她面前,强忍着眼泪问:“梦梦,真的要走吗?”
她抱着八音盒,没有说话,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一刻,站在楼梯拐角的我,攥紧了拳头,心里只有一股无名火。
这个家养了她六年,父母对她那么小心翼翼,哥哥对她那么特殊照顾,她却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
可林烨冬那天没有责怪她。他只是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云层里,然后低声说了一句:“这样也好。”
我当时气呼呼的瞪着他:“好什么好!”
他看了我几秒,叹了口气,没有回答。然后转身离去,眼神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疲惫。
现在,林烨冬死了。而这个消失了整整六年的妹妹,却被神大通知“即将送回”。
这算什么?
系统自动触发的“角色回收”机制吗?
门铃声就是在我又一轮将自己送进自艾自怨的漩涡时突然响起的。
我以为是爸爸回来了,就让家庭中枢系统开门,然后就听见了那陌生的脚步声。
很轻,但绝不是父亲。
父亲走路时右脚会习惯性地拖一下地,发出微弱的摩擦声。
而此刻楼下的脚步声,密集,均匀,克制,彼此之间的间隔稳定得像是由某种节拍器控制着。
而且,不只是一两个人。
我猛地坐起来,第一反应是抓起枕头边的终端。
屏幕亮起,上面最上面牢牢静置着一条来自神安会的通知:
【林烨冬研究员遗留物品涉密排查将于今日进行。】
【排查过程中不会侵犯家属个人隐私。】
【感谢理解与配合。】
发送时间是:三十秒前。
也就是说,他们发通知的时候,人已经站在我家玄关了。
我盯着“不会侵犯家属个人隐私”这几个字。
一个能无声无息接管我家门锁权限,在通知发出前就已经站在我家客厅里的人,居然在文字里告诉我,他们尊重隐私。
这就像有人把刀架在你的脖子上,然后礼貌地微笑着说:
“请放心,我不会弄乱您的衣领。”
我胡乱披上外套,推门走了出去。
哥哥的房门大开着。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外人进入他的“领地”。
房间里一共有五个人。他们穿着没有任何标识的深色战术夹克,面容普通到让人转眼就忘。
我大概知道,那该是“拂颜”系统在干扰我的视觉认知。
他们悄无声息地在哥哥房间里工作,没有我想象中那种粗暴的翻箱倒柜。
其中一人站在墙边,戴着特制手套的手指沿着墙面缓慢滑过,像是在寻找墙体内部的空腔。
另一人站在书架前,手里握着微型扫描仪,一页一页、不厌其烦地扫过哥哥留下的那些沉积的旧书。
还有一个人蹲在书桌旁,用探针仔细检查桌脚和地板的缝隙。
但有一点很令我在意。
他们很少去碰那些写满内容的东西。
墙上的随笔涂鸦、白板上没擦完的复杂公式、桌面上的草稿本、书页边缘密密麻麻的批注。
每当扫描仪靠近这些带有林烨冬强烈个人思维印记的内容时,他们都会极快地略过。
有一次,站在书桌旁的人不小心让仪器光束扫过白板右下角一串没擦干净的符号。
仪器发出极轻的一声提示。
那人立刻停手,后撤半步。
另一个人抬手,在战术手套背面轻敲了两下。
下一秒,白板前方浮出一层淡蓝色的遮罩。他们没有擦掉那些公式,也没有记录,他们只是把它们隔开。
我站在门外,手指一点点攥紧。
就在我试图往前迈一步,看清他们到底在避讳什么的时候,领头的人忽然转过身。
他的脸在我的脑海里是一片模糊的印象,但他的声音却清晰得像直接在我脑子里响起:
“家属请暂时回避。”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没有任何波动,也没有解释为什么。
下一秒,哥哥房间那扇厚重的胡桃木门,在我面前缓慢而沉重地合上。
我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捏紧了拳头。
手腕上的终端震动了一下。
我低下头,看见屏幕没有弹出正常的社交界面,只有一条极淡的灰线从边缘浮起。
【检测到近距离封闭空间高权限操作,是否开启回声扫描?】
我怔了一下。
我的终端是哥哥亲手改过的,他曾把我叫进房间,拿过我的终端,用一种极其粗暴的物理接入方式,在里面嵌进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暗银色生物芯片。
我当时问他:“你这是在帮我装外挂?”
他笑了笑,用那种欠揍的语气说:“不,你可以用它覆盖一些加密算法。也就是说能看见别人不想让你看见的东西。”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别拿它干违法的事。”
我当时反问:“那你给我改这么高权限干什么?”
他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
“防止别人拿违法的事干你。”
现在,那行灰字就悬在屏幕上。
我盯着它,忽然觉得喉咙发干。哥哥房间的门关着,门后那五个神安会的人正在做什么,我看不见。
但我的终端在问我,要不要看一眼。
放在昨天或者之前,我绝不会点。
我会告诉自己,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不关我的事,有人会处理。
可已经没有人能再替我处理了。
我点了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