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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25 08:21:21

青石镇有一家茶馆,开在石板街的尽头,门前种着两棵桂花树。桂花树已经很老了,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住,据说是镇上第一个采玉人种的。秋风一吹,桂花香气灌满了整个茶室,连茶水里都带着一丝甜味。

李云逸和灵犀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各放着一杯茶。茶是当地的青茶,不浓不淡,入口回甘。窗外是青石板街,人来人往,有几个采玉人背着竹篓走过去,竹篓里装着刚采的玉石,在秋日下闪着光。

"李公子。"灵犀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你方才说,你离家出走,你是哪里人?"

"南玄城。"李云逸道。

"南玄城?"灵犀眼睛一亮,放下茶杯,身子往前倾了倾,"那是南玄的都城啊。你是南玄人?"

"是。"李云逸点头,"我是南玄镇南王世子。"

灵犀愣了一下。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眼睛,忽然笑了:"世子?你说你是世子?"

"是。"李云逸道,"家父是镇南王李景渊,伯父是南玄王李景明。"

"世子。"灵犀又眨了眨眼睛,忽然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那你离家出走,你父亲不派人追你?"

"不追。"李云逸摇头,"我走的时候,他只说了两个字,'去吧'。"

"去吧?"灵犀放下茶杯,托着腮,看着窗外的桂花,"你父亲真好。我师父就不一样了。我离家出走的时候,他派了三个师兄追我,追了三里地。"

"三里地?"李云逸笑了,"那你跑得真快。"

"不是跑得快。"灵犀也笑了,"是我用竹蜻蜓迷晕了追我的人。"

她从竹筒里取出三只竹蜻蜓,排在桌上。三只竹蜻蜓一模一样,翅膀碧绿,上面涂着淡黄色的粉末。"你看,追我的是三个师兄,叫铁风、铁云、铁雷。我放了三只竹蜻蜓,一人一只,都晕了。他们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跑出十里地了。"

"那你师父不会生气?"

"生气。"灵犀把三只竹蜻蜓收回竹筒里,"但我师父也说了,他说'你若要走,便走。但你要带上铜牌'……"

她从腰间摸出一块铜牌,放在桌上。铜牌很小,只有铜钱大小,正面刻着一个"木"字,背面刻着一只蜻蜓。铜牌打磨得很光滑,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显然有些年头了。

"这便是铁木堡的铜牌。"灵犀道,"江湖上的人见了这'木'字,便知是铁木堡的人,不敢欺负我。"

"不敢欺负你?"李云逸拿起铜牌看了看,"那刚才在台上,那个穆堂主没听说过铁木堡,他也敢欺负你。"

"青石镇的人不知道铁木堡。"灵犀把铜牌收回去,重新挂在腰间,"但江湖上的人知道。我师父说,铁木堡在江湖上,有点名气。江湖上的大门派,像铁剑门、苍龙帮,都知道铁木堡。"

"有点名气。"李云逸点头,"那你师父,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师父?"灵犀想了想。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窗外,目光有些出神。

"我师父今年六十三岁,头发白了,胡子也白了,但眼睛很亮。"她说,"他整天坐在屋子里,做机关。做竹蜻蜓,做竹鸟,做竹哨,做各种各样的东西。他做了几十年,也不烦。我问他,师父,你做了这么多机关,有什么用?他便说,机关术不是用来有用的,机关术是用来好看的。好看,便够了。"

"好看便够了。"李云逸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你师父说话,很有意思。"

"他说话总是很有意思。"灵犀笑了,"有一次,我练机关术练累了,不想练了,他便说,'灵犀,你知道为什么机关术叫机关术吗?'我说不知道。他便说,'因为机关术的一切,都在一个"机"字上。机就是机会,机关就是关住机会。你练好了机关术,便能把机会关住,不让它跑掉。'"

"把机会关住,不让它跑掉。"李云逸又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你师父说话,比《易经》还难懂。"

"是啊。"灵犀也笑了,"他总是说一些很难懂的话。但听久了,便有道理。"

"那你为什么要离家出走?"李云逸问。

"师父逼我练一千只竹蜻蜓。"灵犀道,"要每一只都不一样,每一只都会飞,才肯让我出师。我练到三百只,便练不下去了,就跑了。"

"三百只?"李云逸笑了,"那你师父会生气吧?"

"会生气。"灵犀也笑了,"但他也说了,我若要走,便走。他给我铜牌,给我竹蜻蜓,给我竹鸟,说明他其实不生气。"

"竹鸟?"李云逸问,"那是什么?"

灵犀从竹筒里取出一只小巧的竹鸟。竹鸟只有拇指大小,但做得极精细。鸟喙是铁的,闪着寒光;翅膀是竹片做的,薄如蝉翼,边缘镶着薄薄的铁片,也是闪着寒光;鸟尾巴是几根细竹丝编成的,可以活动;鸟眼睛是两颗黑色的珠子,不知是什么材质。

"竹鸟比竹蜻蜓厉害。"灵犀把竹鸟放在桌上,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鸟翅膀。竹鸟忽然自己动了起来,翅膀扑扇了两下,竟从桌上飞了起来,在空中盘旋了一圈,才落回灵犀手心。

"竹蜻蜓迷晕人,竹鸟伤人。"灵犀道,"竹鸟是机关术里最难做的,里面有一根发条,上好发条能飞一炷香。师父做了几十年,也只做了十只,给了我五只。"

"五只。"李云逸看着竹鸟,那鸟眼睛里的黑珠子似乎在看着他,"你师父对你很好。"

"是很好。"灵犀把竹鸟收回竹筒,"我师父说,机关术是防身的本事,但要分轻重。竹蜻蜓是轻的,迷晕就好;竹鸟是重的,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他说,竹鸟一出手,便可能伤人。伤人是大事,不是小事。"

"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李云逸郑重地点了点头,"你师父说得对。"

"我师父说的都是对的。"灵犀笑了,"就是有时候太啰嗦。他每次说这些,都要说上半个时辰,从头讲到尾,从机关术的起源讲到机关术的未来……"

"你父亲也啰嗦吗?"她忽然问。

"我父亲?"李云逸摇头,"他话很少。我离家出走前,跟他吵了一架,不,不是吵架,是我在说,他在听。我说了很多,他一句话都没说。我说完了,他才说了两个字。"

"去吧?"

"去吧。"

灵犀看着他,忽然说:"你父亲,是不是舍不得你走?"

李云逸一愣。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着窗外。窗外有个卖桂花糕的老太太,推着一辆小车,一边走一边吆喝。桂花糕的香气和桂花树的香气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我不知道。"李云逸道,"他什么都没说。他只说了两个字。"

"什么都没说,便是说了很多。"灵犀道,"我师父便是这样。嘴上说'你走吧',其实舍不得。派师兄追我,是怕我路上出事。"

"你师父对你真好。"李云逸道。

"你父亲对你也好。"灵犀道。

李云逸没有说话。

"李公子。"灵犀道,"你父亲逼你练的一元指,是什么武功?"

李云逸回过神来,放下茶杯。

"是南玄王室的指法。"李云逸道,"据说是一百年前,南玄国一位高僧所创。以指为剑,凌空点穴,练到深处,一指可断金铁。"

"那你为什么不练?"

"因为我不想练。"李云逸道,"练武太苦了。与其练武,不如读书。"

"读书很好?"灵犀笑了,"我师父也这么说。他说,机关术是练手的,读书是练脑子的。手和脑子,都要练。"

"师父说得对。"李云逸道,"但家父不这么想。他说读书是读书人的事,王孙公子该练武。我说我不想当王孙公子,只想做个读书人。他便说,你生来便是王孙公子,这是命,改不了的。"

"命。"灵犀重复了一遍,忽然说,"李公子,你相信命吗?"

"我不知道。"李云逸道,"《易经》说命可改,《论语》却说君子三畏,畏天命为首。所以我也不确定。"

"我也不知道。"灵犀道,"师父说命是棋盘,人是棋子。但棋子也有走法,虽走不出棋盘,却能走出自己的路。"

"令师这话有意思。"李云逸道。

"是啊。"灵犀笑,"他总是有道理。"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说:"李公子,你接下来要去哪里?"

"不知道。"李云逸摇头,"我离家出走,只是想游山玩水,走到哪里算哪里。"

"我也是。"灵犀道,"离家出走,也是想游山玩水。"

两人对视,忽然都笑了。

"那一起走吧。"灵犀道。

"好。"李云逸站起来,"我听说玄雾山上有云雾,很壮观,不如先上山看看?"

"好。"灵犀也站起来,把几只竹蜻蜓收回竹筒里,挂在腰间。竹筒一晃一晃的,发出清脆的咔嗒声。

两人走出茶馆,沿着青石板街向山脚走去。

出了镇子,山路渐陡。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松柏苍翠,间或有几株枫树,叶子已经红了,在秋风中簌簌地响,像是有人在山间拍手。山路上稀稀落落有几个采玉人,背着竹篓,拿着铁锹,在路边的石壁上敲敲打打。他们采玉的方法很原始,先用铁锹凿开石壁,再用手去摸,摸到光滑的石头,便取出来。有时凿了半天,什么也凿不到;有时凿开一块石头,里面便是一块好玉。

"这些人在采玉?"李云逸问。

"是啊。"灵犀道,"玄雾山以玉石出名,采玉人要看石头的纹路,才能分辨。外行人看石头,都是石头;内行人看石头,便知道哪块是玉。"

"什么纹路?"

"云纹。"灵犀指着路边一块石头。那块石头很普通,灰扑扑的,但仔细看,石面上有淡淡的纹路。"你看,有云纹的石头,十有八九是玉石。没有云纹的石头,十有八九是普通石头。"

"你怎么知道这些?"

"师父教的。"灵犀道,"机关术和采玉相通,都要看纹理。纹理不对,机关便卡住;纹理对,玉石才值钱。"

"纹理不对,机关就会卡住。"李云逸重复了一遍,忽然说,"你师父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不是还说了别的?"

"说了。"灵犀笑,"他说,'人也是一样。人也有纹理,纹理对的人,做什么都对;纹理不对的人,做什么都不对。灵犀,你的纹理是好的,所以你做机关,怎么做都对。'"

"你的纹理是好的。"李云逸重复了一遍,看着她,"你师父说得对。"

灵犀笑了,正要说话,忽然顿住了。

山路上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脚步声很沉,是三个人,跑得很快,碎石被他们踩得哗啦啦地往下滚。

"是我师兄。"灵犀皱眉,迅速从竹筒里取出一只竹蜻蜓,握在手里。

"追你的人?"李云逸问。

"是。"灵犀道,"但他们追我,不是要带我回去……"

三个灰衣人从山下跑上来。他们跑得很快,但脚步很稳,显然是身负武功的人。为首的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方脸膛,浓眉大眼,腰间挂着一把剑;后面两个年纪轻些,二十出头,一个瘦高,一个矮胖,都穿着同样的灰色短褐,腰间也挂着剑。

"小师妹!"为首的汉子跑到近前,弯着腰,两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你跑得真快,我们追了三天……"

"铁风师兄。"灵犀将竹蜻蜓收回竹筒里,笑道,"你们追我干什么?师父不是说了,我若要走,便走?"

"师父是说了。"铁风从怀里取出一块铜牌,递过来。铜牌上刻着一个"木"字,和灵犀腰间那块一模一样。"但师父也说了,你忘了带铜牌。没有铜牌,江湖上的人不认识你,会欺负你。"

灵犀一愣,接过铜牌,低头看了看。

"师父让我……多带一块?"

"是啊。"铁风直起腰,擦了擦额头的汗,"师父说,你丢三落四,一块铜牌不够,要多带一块。他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铁风看了看两个师弟,两个师弟同时低下了头。铁风咬了咬牙,说:"还说让你路上小心,竹蜻蜓省着点用,别动不动就迷晕人。师父说,竹蜻蜓上的迷药虽然不伤人,但用多了,江湖上的人会说铁木堡的人只会用迷药,不会用真本事……"

"我知道了。"灵犀把铜牌收好,笑道,"师兄,你们回去吧。告诉师父,我会小心的。竹蜻蜓我只用了一只,不,两只,不,三只……"

"三只?"铁风眉头一皱,"你怎么用了三只?"

"方才在镇上,有人欺负我,不,欺负我朋友。"灵犀指了指李云逸,"我就用竹蜻蜓迷晕了他。后来又来了两个人,我又用了两只……"

"三只。"铁风叹了口气,看向李云逸,上下打量了一番。

"这位是?"

"他叫李云逸。"灵犀道,"我的朋友。"

"朋友。"铁风又打量了李云逸一番,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又在他手上停了一会儿。李云逸的手白白净净的,没有练武的痕迹。铁风点了点头,对李云逸拱了拱手:"李公子,我小师妹年纪小,不懂事,路上还请你多照顾。"

"我照顾她?"李云逸笑了,"她照顾我才对。方才在镇上,是她用竹蜻蜓救了我。"

"竹蜻蜓?"铁风眉头又皱了起来,看向灵犀,"你又用竹蜻蜓了?师父说了,竹蜻蜓省着点用……"

"只用了三只。"灵犀笑,"没事的,我还有两百九十七只。"

"两百九十七只。"铁风又叹了口气,转身对两个师弟说,"走吧,回去告诉师父,小师妹又用竹蜻蜓了。"

那个瘦高的师弟忽然说:"铁风师兄,师父还让咱们问小师妹,竹鸟有没有用?"

"对。"铁风转过身,"师父说,竹鸟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你用了没有?"

"没有。"灵犀摇头,"竹鸟一只都没用。"

"那就好。"铁风松了口气,"师父说,竹鸟是伤人的东西,用一次,便可能出人命……"

"我知道。"灵犀道,"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用竹鸟。"

"好。"铁风点头,转身走了两步,忽然又回过头,"小师妹,你路上若是遇到什么麻烦,便亮出铜牌。铁木堡在江湖上,虽然不算大门派,但多少有些面子……"

"我知道。"灵犀笑,"师兄,你快回去吧。再不走,天就黑了。"

铁风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灵犀,终于点了点头,带着两个师弟转身下山。三个灰衣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树丛中,脚步声也渐渐远了。

灵犀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说:"我师兄其实很好。他们追了三天,嘴上说是送铜牌,其实是想看看我有没有出事。"

"你师父对你也好。"李云逸道。

"是啊。"灵犀点头,"我师父对我很好。"

两人继续往山上走。走了一会儿,山路越来越陡,树木越来越密,云雾也越来越浓。松柏的枝叶上挂着水珠,晶莹剔透。脚踩在石头上,有些滑,灵犀走在前面,不时回头提醒一句"小心",李云逸便扶着路边的松树,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你方才说,你师父做了几十年机关。"李云逸一边走一边说,"他有没有教你别的?"

"别的?"灵犀想了想,"他还教我看星象。"

"星象?"

"是啊。"灵犀道,"师父说机关术和星象相通。天上星星各有位置,做机关的零件也各有位置。零件错了位置,机关便卡住;星星错了位置,天便乱。"

"你师父连星象都懂?"李云逸有些惊讶。

"他什么都懂一点。"灵犀道,"星象、玉石、草药、武功,都懂一些。但最厉害的,还是机关术。他说机关术是天下最公平的学问,付出多少心血,便回报多少。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不多一分,不少一毫。"李云逸重复了一遍,"你师父说话,总是……"

他话没说完,灵犀忽然停住了。

"怎么了?"李云逸问。

灵犀没有回答,只是侧耳听着什么。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警觉。

"脚步声。"她压低声音,"有人追上来了。"

李云逸回头,但云雾太浓,白茫茫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他侧耳细听,果然听到一阵脚步声,很轻,很快。这脚步声和方才三个灰衣人的脚步声完全不同,更轻,更稳,显然武功更高。

"不是师兄。"灵犀皱眉,从竹筒里取出两只竹蜻蜓,一手一只。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但握竹蜻蜓的姿势很稳。

脚步声越来越近。忽然,云雾中闪出一个黑影。

一个黑衣男子,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不大,但很亮。他腰间悬着一把长刀,刀鞘是黑色的,上面没有任何花纹。

"两个小娃娃,站住。"黑衣人的声音沙哑。

李云逸看着他,问:"你是谁?"

"我是谁不重要。"黑衣人缓缓拔出长刀。刀身很窄,很薄,在云雾中闪着一层暗光。"重要的是,穆堂主请我来,要你们的命。"

"穆堂主?"李云逸愣了一下,"方才在镇上,玉龙堂的穆堂主?他不是被迷糊涂了吗?"

"清醒了。"黑衣人冷笑,"他清醒之后,气得砸了三张桌子,摔了两个茶碗。他说,你们两个小娃娃,让他在玉市上丢了脸,不能这么算了。"

"他让你来杀我们?"灵犀问。

"杀你们。"黑衣人点头,"穆堂主出了五十两银子,买你们的命。"

"五十两?"灵犀忽然笑了,"我们只值五十两?"

"五十两不少了。"黑衣人提刀,缓缓向前走了一步,"杀人不是做买卖,不用讨价还价。"

灵犀看了看手中的竹蜻蜓,忽然说:"穆堂主请了你,但他有没有告诉你,我是铁木堡的人?"

"铁木堡?"黑衣人停住了脚步,皱眉想了想,"没听过。"

"没听过。"灵犀叹了口气,"那没办法了。"

她将手中的两只竹蜻蜓同时抛了出去。两只竹蜻蜓旋转着,嗡嗡作响,一只向左,一只向右,同时向黑衣人飞去。

黑衣人冷笑一声,不退反进。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鼓了起来,然后他闭住了呼吸。两只竹蜻蜓从他身边掠过,淡黄色的烟雾散开,但他没有吸进去。他便那样站在烟雾中,一动不动。

过了约莫十息,烟雾散尽,他才缓缓吸了一口气。

"闭气功。"黑衣人缓缓吐出两个字,"你竹蜻蜓上的迷药,对我没用。穆堂主跟我说了,你会用迷药,所以我特意练了三天闭气功。"

灵犀一愣,又取出两只竹蜻蜓,抛了出去。两只竹蜻蜓嗡嗡地飞向黑衣人,黑衣人还是闭着气,等竹蜻蜓掠过,烟雾散尽,他才又吸了一口气。

"你只有竹蜻蜓?"黑衣人冷笑,"那就没用了。"

他提起长刀,向灵犀冲来。他的刀法很快,脚下更快,三个起落,便到了灵犀面前。长刀一横,向灵犀的脖子削去。

灵犀向后一跳,身法轻盈。她跳开的同时,从竹筒里取出一只竹哨,放在唇边,用力一吹。

竹哨的声音尖锐刺耳,在云雾中回荡。

忽然,云雾中飞出几只竹鸟。竹鸟的翅膀闪着寒光,从云雾中冲出来,向黑衣人扑去。

黑衣人挥刀格挡,当当两声,两只竹鸟被他的刀背磕飞。但竹鸟飞得极快,磕飞了两只,还有三只从不同的方向攻来。一只擦过他的肩膀,肩头的黑衣裂开了一道口子,鲜血渗了出来;一只啄向他的手腕,他急忙缩手,手腕上已被划了一道浅浅的伤口,血珠顺着手指往下滴;第三只从他脸侧掠过,刀刃擦过他的面颊,黑布被割破了一道口子,露出一道血痕。

黑衣人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他捂着肩膀,瞪着灵犀。

"竹鸟。"灵犀道,竹哨还放在唇边,"闭气功躲得了竹蜻蜓,躲不了竹鸟。竹鸟不用迷药,用刀刃。"

黑衣人看着她手中的竹哨,又看了看在地上盘旋的几只竹鸟。竹鸟的翅膀还在嗡嗡作响,刀刃上的寒光一闪一闪的。

"你……你有多少只竹鸟?"

"五只。"灵犀道,"刚才用了三只,还有两只。"

黑衣人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肩膀上的伤口虽不深,但流血不止,已经染红了他半边衣袖;手腕上的伤口也在流血,他握刀的手有些发抖了。

"好。"他忽然将长刀往地上一插,刀身入石三寸,"今日算你们运气好。但我告诉你,穆堂主不会善罢甘休的。你们若继续往北走,迟早会再遇到玉龙堂的人。"

"那便再遇到。"灵犀道,"我有竹蜻蜓,有竹鸟,还有铜牌。不怕他。"

"铜牌?"黑衣人看了一眼她腰间的铜牌,忽然笑了。那笑声很冷。"铁木堡的铜牌?这铜牌在江湖上或许有用,但在这里没用。这里是南玄,不是中原。"

他拔起长刀,转身,跳入云雾中。脚步声迅速远去,片刻便消失在山间。

灵犀放下竹哨,将竹鸟收回竹筒里。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在发抖,很轻微,但确实在抖。

李云逸看到了。

"你方才说,竹鸟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他说。

"刚才就是万不得已。"灵犀将竹哨收回竹筒里,声音有些发紧,"他要杀我们,不用竹鸟,难道让他杀?"

"你说得对。"李云逸点头,忽然说,"灵犀,你方才用竹鸟的时候,手在发抖。"

灵犀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确实在微微发抖。

"是。"她轻声说,"我师父说,竹鸟是伤人的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我方才用了。"

"怕什么?"

"怕真的伤到人。"灵犀道,"他虽要杀我们,但竹鸟割伤他时,我看到了他的血。"

李云逸没有说话。他看着她微微发抖的手,忽然想起自己方才在台上,被穆奎揪着衣领的时候。他不是不怕,只是忘了怕。他一直在想那块玉上的纹路,想《易经》里的那句话,想怎么跟穆奎讲道理,他忘了自己脖子上架着一把刀。

"灵犀。"他说,"你是个好人。"

"好人?"灵犀抬头看他,忽然笑了。她笑的时候,眼睛又弯成了两道月牙,酒窝又出来了,手也不抖了。"你也是好人。"

"我?"李云逸笑了,"我什么都不会,只会笑。"

"会笑就够了。"灵犀道,"师父说世上最难的事,不是武功高,不是机关精,而是能笑出来。他见过很多武功高强的人,很多机关术大师,但能笑的人,太少了。"

"你师父说话,真的很有道理。"

"是啊。"灵犀笑,"他总是有道理。"

***

云雾渐渐散开。

李云逸和灵犀站在山顶,山风猎猎,吹动他们的衣袂。灵犀的淡绿色衣裳在山风中飘动;李云逸的青布长衫也在风中猎猎作响,衣领被穆奎揪过的地方有些皱了,但他不在意。

山下的青石镇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格子,房屋、街道、广场,都看不真切。远处,玄雾山的云雾如海,翻涌不休,白茫茫一片,仿佛天地间只剩这一片云海。更远处,是另一座山,山后面还是山,一直延伸到天边。

"真好看。"灵犀道。

"真好看。"李云逸也说。

灵犀转过身,看着他,忽然说:"李公子,你说,我们这样走下去,会走到哪里?"

"不知道。"李云逸摇头,"但我听人说,玄雾山往北,有一条官道,通向中原。"

"中原?"灵犀眼睛一亮,"我早就想去中原了。我师父说,中原有很多门派,很多高手,很多机关术大师。他说,天下最好的机关术大师,不在南玄,不在北戎,在中原。"

"我也想去中原。"李云逸道,"书上说中原有泰山、华山、黄河、长江,早就想亲眼看看。"

"那便去中原。"灵犀道。

"好。"李云逸点头,"那就去中原。"

两人沿着山路,向山北走去。山北的云雾更浓,路也更陡,但两人走得很快。灵犀走在前面,不时回头说一句"小心石头",李云逸便绕过那块石头,继续往前走。有时候,云雾太浓,看不清路,灵犀便吹一声竹哨,竹哨的声音在云雾中回荡,帮她分辨方向。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忽然一转,面前出现了一条宽阔的官道。官道上铺着黄土,被来往的车马压得平平整整的,两旁是高大的白杨树,树叶已经黄了,秋风一吹,落叶纷飞。

"到了。"灵犀道。

"到了。"李云逸道。

两人站在官道上,看着前方。前方是茫茫的平原,秋天的平原上,庄稼已经收割了,只剩下光秃秃的田地。平原尽头,是另一座山,另一片云雾。官道一直延伸到天边,仿佛没有尽头。

"走吧。"灵犀道。

"走吧。"李云逸道。

两人迈开脚步,向北方走去。秋风从身后吹来,吹起他们的衣袂,吹起地上的落叶,也吹起远处玄雾山的云雾。

灵犀腰间的竹筒一晃一晃的,发出轻微的咔嗒声,在秋风里渐渐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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