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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更新时间:2026-08-25 08:21:21

官道往北,走了约莫一个时辰,路两旁的景色便渐渐变了。

白杨树少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一片的荒林。荒林里的树不高,但很密,枝桠交错,遮住了大半天空。秋风从林间穿过,带起一阵沙沙的声响。地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李云逸和灵犀沿着官道走了半日,日头已偏西。灵犀的竹筒在她腰间一晃一晃的,发出咔嗒咔嗒的声响,在这寂静的荒林里,显得格外清脆。

"这林子真安静。"李云逸道。

"安静?"灵犀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停住了脚步。她脸上的笑容收了起来,手指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的竹筒。

"怎么了?"李云逸也停下来。

"太安静了。"灵犀道,声音压低了,"你听,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这么大的林子,连一只鸟都没有。"

李云逸听了听,果然,除了风吹树叶的声音,什么都听不到。秋天的林子,本该有鸟雀觅食,有虫蚁爬行,但这里什么都没有,一片死寂。

"走。"灵犀拉了拉李云逸的袖子,脚步加快了,"快走。"

但已经晚了。

林间忽然传来一阵沙沙的脚步声,是人在落叶上走动的声音。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不紧不慢。

灵犀从竹筒里取出一只竹蜻蜓,握在手里。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但握竹蜻蜓的姿势很稳,和昨晚在山上时一样。

"别动。"她说,"别动,听我说。待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站在我身后,不要说话,不要动。"

"好。"李云逸道。

脚步声停了。

林中走出七八个人。为首的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瘦高男子,穿着一身灰布长袍,袍子上绣着几株草药图案。他的脸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一双眼睛却精光四射。他身后的人个个腰间挂着药囊,手里握着短刀,刀身上涂着一层暗绿色的东西,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灵犀姑娘。"瘦高男子拱了拱手,声音嘶哑,"在下药王谷空玄子,久仰铁木堡机关术大名,今日特来拜会。"

灵犀盯着他,没有说话。

"本座有一件事,想请姑娘帮忙。"空玄子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落叶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嚓,"玄雾山深处有一间密室,传说是前朝机关术大师所建。那密室的门上刻着九宫八卦锁,本座试了三个月,始终打不开。听说姑娘是铁木先生的弟子,机关术得自真传……"

"我不去。"灵犀打断了他。

"不去?"空玄子笑了,笑得很轻,"姑娘不去,那便只好请姑娘去了。"

他挥了挥手。

身后七个人同时从腰间取出药囊,往地上一掷。药囊炸开,一股淡绿色的烟雾腾起,在林间迅速弥漫开来。烟雾不浓,但味道很刺鼻,是烧焦的草药混合着腐烂的泥土的味道。

灵犀脸色一变,将手中的竹蜻蜓往空中一抛。竹蜻蜓嗡嗡旋转,带起一股气流,想将烟雾吹散。但烟雾太浓,竹蜻蜓的气流太小,只能吹开一小片空隙,烟雾很快又合拢过来。

灵犀又取出两只竹蜻蜓,同时抛出。三只竹蜻蜓在空中旋转,嗡嗡声此起彼伏,勉强撑开一片干净的空间。但烟雾从四面八方涌来,绕着竹蜻蜓的边缘游走,一点一点地向内侵蚀。

"竹蜻蜓确实精巧。"空玄子站在烟雾外,声音透过烟雾传来,带着一丝笑意,"但竹蜻蜓只能吹风,吹不散本座的'九幽烟'。这烟不是寻常的迷烟,里面混了九种草药,比空气重,会往下沉。你的竹蜻蜓吹得越高,烟便沉得越低。你撑不了多久。"

灵犀咬着嘴唇,又从竹筒里取出竹哨,放在唇边,用力一吹。

竹哨的声音尖锐刺耳,在荒林中回荡。但这一次,没有竹鸟飞来。

"竹鸟?"空玄子摇了摇头,"姑娘,你昨晚在山上用竹鸟对付穆奎派来的杀手,这件事本座已经知道了。竹鸟是用竹哨声控制的,对不对?竹哨声在林间回响,竹鸟辨不清方向,飞不过来。"

他顿了顿,又说:"况且,本座派人在林外放了捉鸟网。你的竹鸟就算飞出来,也进不了这片林子。"

灵犀放下竹哨,脸色白了几分。

竹蜻蜓还在空中旋转,但烟雾已经渗进来了。淡绿色的烟雾贴着地面,缓缓地向他们脚下蔓延。灵犀又取出一只竹蜻蜓,但她的手抖得厉害,竹蜻蜓还没抛出去,便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

"她已中了毒。"空玄子道,"九幽烟不一定要吸进去,只要皮肤沾到,便会渗入血脉。这烟比寻常的迷烟重,会往下沉,贴着地面走。你们方才只顾着用竹蜻蜓向上吹风,烟便从脚下渗上来了。"

李云逸低头一看,灵犀握着竹筒的手在发抖,不是害怕的抖,而是一种不受控制的痉挛。她的手指一张一合,想抓住什么,却抓不住。竹筒从她手里滑落,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几根竹管滚了出来。

"灵犀!"李云逸伸手去扶她。

灵犀身子一软,倒在了落叶上。她的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涣散了,嘴唇微微翕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声音。

李云逸蹲下身,将她扶起来,靠在自己肩上。他抬头看着空玄子,道:"你对她做了什么?"

"九幽烟。"空玄子道,"吸入或接触后,四肢麻痹,神志不清,三日之内若无解药,便永远醒不过来了。不过你放心,本座不会让她死,本座还要用她的机关术。"

李云逸看着他,没有说话。

空玄子走近了几步,站在烟雾边缘,低头看着李云逸。他的目光在李云逸身上扫了一遍,从青布长衫到灰布包袱,最后落在李云逸的脸上。

"你是她什么人?"

"朋友。"

"朋友?"空玄子笑了笑,"一个不会武功的朋友?"

"是。"

"那就好办了。"空玄子挥了挥手,身后两个人走上前来,将灵犀从李云逸手里接了过去,扛在肩上。灵犀的身子软得像一团棉花,竹筒从她腰间脱落,滚到了落叶堆里。

"你……"李云逸站起来,伸手去拉灵犀,但空玄子伸出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那只手很瘦,骨头硌人,但力道极大,压得李云逸半边身子都动弹不得。

"你是她朋友。"空玄子道,"本座不杀你,但你要替本座做一件事。"

"什么事?"

"给铁木堡带个信。"空玄子从怀里取出一封信,信是封好的,封口上盖着一枚绿色的印章,印章上刻着"药王"二字。"你把这封信送到铁木堡,交给铁木先生。告诉他,灵犀在本座手上,三日之内,带着《玄雾密录》来换人。若过了三日……"

他放开李云逸的肩膀,拍了拍他的脸。那只手很冷。

"过了三日,铁木先生还没来,本座便只好自己去问她机关术了。本座是大夫,有的是法子让人开口。药王谷的'蚀骨散',每日一服,不伤性命,只伤筋骨。服到第七日,全身骨头便软得像面条,站不起来,走不了路,但神志清醒,什么话都肯说。你放心,本座下手很轻,不会让她死,但灵犀姑娘这辈子,便再也站不起来了。"

李云逸接过信,将信揣进怀里。他的手也在发抖,但他没有说什么。他回头看了一眼,灵犀被两个人扛着,已经走远了。她的淡绿色衣裳在林间一晃一晃的,很快就消失在了树影深处。

"我记住了。"李云逸道。

"记住就好。"空玄子转身,走进了林间。他的灰布长袍在树干间一闪,便不见了。

烟雾渐渐散去。荒林又恢复了寂静,那种死一般的寂静,连风声都没有了。

李云逸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脚下。灵犀的竹筒掉在落叶堆里,竹管散了一地,还有几只没有用过的竹蜻蜓,薄薄的竹片在日光下泛着淡淡的青色。

他蹲下身,将竹管一根一根捡起来,放回竹筒里,将竹筒系在腰间。然后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看了看封口上的绿色印章,又将信揣了回去。

他往北看了一眼,那是去中原的方向。官道又宽又平,一直通向天边,走一日便到下一个镇子,再走三日便到中原。

他又往西看了一眼,那是去铁木堡的方向。一条小路从官道分出去,蜿蜒伸入山间,两边是更密的荒林,路面上长满了杂草,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走过了。

他站在岔路口,站了很久。

秋风从身后吹来,吹起他的衣袂,吹起地上的落叶,也吹起他腰间竹筒里发出的咔嗒声,那声音和灵犀走路时一模一样。

他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往天上一抛。铜钱在空中翻了几圈,落在落叶上,正面朝上。

他捡起铜钱,又抛了一次。铜钱在日光下闪着铜光,翻了几圈,落在落叶上,还是正面。

他站了一会儿,将铜钱收回怀里,往西边的小路走去。

铁木堡在玄雾山以北的一片山坳里,从官道走小路,约莫要半日。

李云逸走到山坳口的时候,已是黄昏。夕阳斜挂在山脊上,把整片山坳染成了一片金黄。山坳里有一条小溪,溪水从山上流下来,在乱石间跳跃,溅起的水花在夕阳下亮晶晶的。

溪边有一座庄院。

庄院不大,但围得很高。围墙是青石垒的,足有两丈高,墙头上插着密密麻麻的铁刺,铁刺的尖上挂着铜铃。风一吹,铜铃便哗啦啦地响,但不是乱响,而是有节奏的。东边的铃声清脆,西边的低沉,南边的急促,北边的舒缓。风吹的方向不同,铃声便不同,仿佛整座庄院都在用铃声说话。

庄院的大门是精铁铸的,黑漆漆的,沉甸甸的,上面没有锁,也没有门环,只有一个铜盘,铜盘上刻着八卦方位,乾、坤、震、巽、坎、离、艮、兑,八个方位,各有一个凹槽。

李云逸站在门前,看看铜盘,看看八卦方位,伸出一根手指,在"巽"位上按了一下。巽为风,是入的方位。

铜盘纹丝不动。

他又在"艮"位上按了一下。艮为山,是止的方位。

铜盘还是不动。

"不是风,不是山……"李云逸皱起眉头,看着八卦方位,自语道,"《易经》说卦传:'帝出乎震,齐乎巽,相见乎离,致役乎坤,说言乎兑,战乎乾,劳乎坎,成言乎艮。'震为东方,万物出乎震……"

他伸手在"震"位上按了一下。

铜盘忽然转动起来,发出嘎嘎的声响。八卦方位一一亮起,从震到巽,从巽到离,按着八卦的方位依次转动。转了一圈后,铜盘从中间裂开,铁门缓缓向两边滑开,露出门后的一条青石小路。

李云逸走进门,铁门在他身后又缓缓合上了。

门后是一座院子。

院子很大,但布置得很奇怪,到处都是机关装置。院子正中有一架水车,水车自发地转动着,带动一串齿轮,齿轮又带动一条铁链,铁链又带动一只木鸟,木鸟在院子上空飞来飞去,翅膀扇动时发出嘎嘎的声响。院子角落里有一个木人,木人手里握着一把扫帚,正在一下一下地扫地。扫帚在地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但那木人没有眼睛,没有耳朵,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同一个动作。

院子深处,靠近书房的地方,有一棵老槐树。槐树上挂着六只铁鸟,铁鸟的翅膀是铁片打的,在夕阳下闪着冷冷的光。铁鸟的眼睛是两颗黑曜石,黑漆漆的。

槐树下坐着一个人。

那人五十来岁,瘦削,花白胡子,穿着一身深灰色的粗布衣裳,袖口和领口都磨得发白了。他坐在一把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把细长的镊子,正在组装一只竹鸟。竹鸟的骨架已经搭好了,薄薄的竹片在夕阳下泛着淡青色的光,翅膀上嵌着细如发丝的刀刃,刀刃上还沾着一点油渍。

他的手指很稳,很准,每一根竹片在他手里都服服帖帖。他将竹片放进竹鸟的翅膀,用镊子轻轻一夹,竹片便卡进了槽里,严丝合缝,不用胶,不用钉,只用竹片本身的弹力咬合在一起。

李云逸走近了几步。槐树上的铁鸟齐刷刷地转过头来,六双黑曜石的眼睛同时盯住了他。铁鸟的翅膀微微张开,铁片在夕阳下闪着寒光。

"站住。"树下的人没有抬头,手指继续在竹鸟上动作,"再往前走一步,铁鸟便会啄你的眼睛。"

李云逸停住了脚步。

"你是铁木先生?"他问。

"是。"铁木先生将竹鸟的最后一根羽毛装好,放在掌心,轻轻一吹。竹鸟振了振翅膀,却没有飞起来,它只是一只竹鸟,不是活的。铁木先生将它放在膝上,这才抬起头来,看着李云逸。

他的眼睛很亮,不像是一个五十岁的人。那双眼睛在李云逸身上扫了一遍,从青布长衫到腰间的竹筒,最后落在李云逸的脸上,停住了。

"灵犀的竹筒。"铁木先生道,"怎么在你身上?"

"她被抓了。"李云逸从怀里取出那封信,双手递过去,"药王谷的空玄子,在林子里布了九幽烟,擒了她。他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铁木先生接过信,没有拆开,只是看了看封口上的绿色印章。

"九幽烟。"他说,"空玄子那老东西,倒是舍得下本钱。九幽烟的配方里有九叶灵芝和七星海棠,都是千金难买的药材,他居然用来抓一个小姑娘。"

他将信拆开,看了一遍,然后将信纸折好,放在藤椅扶手上。

"他说,三日之内,要我用《玄雾密录》去换人。"

"《玄雾密录》是什么?"李云逸问。

"一本机关术的图谱。"铁木先生道,"传说是前朝机关术大师玄雾子留下的,里面记载了三十六种机关术的制法。玄雾山那间密室,便是玄雾子生前建造的,密室里据说藏着他毕生心血,不止是机关术,还有武功图谱和医书。空玄子觊觎密室里的医书,已经想了十年了。"

"那你给他便是。"李云逸道,"一本图谱,换灵犀的命,值得。"

铁木先生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他笑得很轻,但眼睛里没有笑意,那是一种很复杂的眼神。

"图谱?"他说,"《玄雾密录》不在我手里。三十年前便被人偷走了,偷走它的人,就是你父亲。"

"我父亲?"李云逸一愣。

"你不认识我?"铁木先生看着他,目光在李云逸的脸上停了一会儿,"你长得像他,但更像你母亲。"

"你认识我父亲?"

"李景渊。"铁木先生将这三个字说得很慢,"南玄镇南王,李云逸公子。你和你父亲长得七分像,但眉眼更像你母亲。"

他顿了顿,又说:"你母亲……是个很美的女子。"

李云逸没有说话。

"空玄子要《玄雾密录》,我没有。"铁木先生道,"但灵犀在我手里学了七年机关术,这七年里,我将《玄雾密录》上记载的三十六种机关术,一种一种都教给了她。她脑子里装着的,便是《玄雾密录》。空玄子抓住她,便是抓住了《玄雾密录》,他不需要图谱,他只需要灵犀去帮他开密室的门。"

"那灵犀有危险吗?"

"暂时没有。"铁木先生将竹鸟从膝上拿起来,放在掌心,用手指轻轻拨动竹鸟的翅膀,"空玄子需要她,便不会杀她。但密室一旦打开,灵犀便没用了。空玄子不是心慈手软的人,他若得到了密室里的东西,第一个要杀的,便是灵犀。"

"那怎么办?"李云逸上前一步,槐树上的铁鸟翅膀张得更开了,但他没有退,"铁木先生,你既然知道密室在哪里,能不能……"

"不能。"铁木先生打断了他,"密室在玄雾山深处,入口只有空玄子知道。我找了许多年,始终没有找到。"

他站起来,将竹鸟放进袖子,转身走进书房。李云逸跟了进去。

书房里堆满了书和图纸。书架上摆着一排排的线装书,书脊上贴着标签,写着"机关术""木甲术""九宫算法""八卦方位"之类的字样。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地图,画的是玄雾山脉的地形,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红点和蓝点,红点是已知的机关遗迹,蓝点是推测的机关位置。书桌上堆着半成品的机关零件,有齿轮,有连杆,有竹片,有铁片,还有几根铜丝。

铁木先生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取出一只竹鸟。

这只竹鸟比灵犀用的那些都要小,只有拇指大小,通体墨绿,是用一种特殊的竹子做的。竹鸟的翅膀收得很紧,贴在身体两侧,鸟喙上涂着一层金粉,在烛光下闪着微光。

"拿着。"铁木先生将竹鸟递给李云逸。

李云逸接过竹鸟,放在掌心。竹鸟很轻,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摸上去很凉,质地细腻。

"这只竹鸟的肚子里,有一颗九转回魂丹。"铁木先生道,"是解药,能解药王谷大部分毒药。你拿着它去药王谷,见到空玄子,便说是我让你来的。他认得这只竹鸟,这是三十年前,我亲手做给他的。"

"然后呢?"

"然后他会放人。"铁木先生道,"空玄子这个人,虽然阴毒,但有一个弱点,他重信。他欠我一个人情,欠了三十年。这只竹鸟便是信物,他看到竹鸟,便会放灵犀。"

"若是他不放呢?"

铁木先生看了李云逸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若他不放,你便告诉他,《玄雾密录》最后一页,记载着一种机关术,叫'九死无生'。那是一种同归于尽的机关术,一旦触发,方圆百丈之内,玉石俱焚。你跟他说,我手里有'九死无生'的图纸。他若不放灵犀,我便将图纸公之于众,让天下人都知道,他药王谷的密室,藏着一座随时会炸的火药桶。"

李云逸将竹鸟收进怀里,贴身放好。

"我明白了。"

铁木先生看着他,端详了许久,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去救她?"

"她救过我。"李云逸道,"在青石镇,品玉大会上,她救了我一次。在山上,穆奎派的杀手来杀我,她又救了我一次。两次。"

"她救你,是因为她心地好。"铁木先生道,"你救她,不必为了还人情。"

"不是还人情。"李云逸道,"我只是不想让她落在药王谷手里。"

"为什么?"

李云逸想了想,低头看着自己腰间的那只竹筒。灵犀的竹筒,竹管上刻着的蜻蜓图案在暮色里已经看不太清了。

"因为她是我的朋友。"他说。

铁木先生看着他,那双精亮的眼睛忽然暗了一瞬。他转过头,看向窗外。窗外,夕阳已经沉到了山脊后面,只剩下一抹残红。槐树上的铁鸟在暮色中一动不动。

"李景渊的儿子。"他自言自语,"居然来我这里,要救甘梦蝶的女儿。"

"甘梦蝶?"李云逸抬起头,"那是谁?"

"灵犀的母亲。"铁木先生转过身,看着李云逸,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那里面有愤怒,有嘲讽,有一丝怜悯,还有别的什么东西,说不清,道不明。"她母亲……唉,不提也罢。"

他摆了摆手。

"你走吧。天色不早了,去药王谷要走夜路,山路不好走。我让木人带你出去。"

"铁木先生。"李云逸道,"灵犀的母亲……"

"别问了。"铁木先生打断了他,声音忽然变得很冷,"有些事,你知道了,对你不好。你父亲欠下的债,不该由你来还。"

他转过身,不再看李云逸。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很瘦削,花白的头发被风吹起。那个一直在扫地的木人放下扫帚,咔咔地走到李云逸面前,抬起一只木手,向大门口指了指。

李云逸看着铁木先生的背影,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他将竹筒往腰间紧了紧,转身跟着木人走出书房。

走出院子的时候,身后传来铁木先生的自语声,被风吹散了一小半,但李云逸还是听到了。

"她长得像她娘,脾气也像她娘。可她娘……她娘……"

后面的话被风吹走了,什么都没有剩下。

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八卦铜盘又转了一圈,发出嘎嘎的声响,然后安静下来。墙头上的铜铃还在响,叮叮当当的。

李云逸站在山坳里,抬头看了看天色。天已经黑了,山间的雾气升了起来,整座玄雾山都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雾霭之中。远山如黛,近树如墨,只有溪水还在哗哗地流着,水面上映着几点星光,那是天边刚亮起来的几颗星星。

他从怀里取出那只墨绿色的竹鸟,放在掌心,借着星光看了看。竹鸟很小,很轻,托在手里几乎感觉不到重量。铁木先生说过,这只竹鸟的肚子里有一颗九转回魂丹,是解药。

"药王谷。"他自语道,"药王谷在哪?"

没人回答他。山坳里只有溪水声和风声。

他离开铁木堡,回到官道上,往北走,那是去药王谷的方向。铁木先生告诉他,药王谷在玄雾山以北,沿着官道走三十里,便能看到一个岔路口,路口有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药王谷"三个字。

他走了一个时辰,天已全黑。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将官道照得白亮亮的。白杨树的影子在路上拉得长长的,随着风晃来晃去。

他又走了一个时辰,终于看到了那块石碑。

石碑不高,半人高,是用一块青石琢成的,上面刻着"药王谷"三个字。字是篆书,笔锋很老,刻得很深,红漆已经褪了色,但字迹依然清晰。石碑后面是一条小路,路很窄,只能容一个人走,弯弯曲曲地伸向山间的黑暗深处。

李云逸站在石碑前,从怀里取出那只竹鸟,看了一眼,又放回怀里。

他迈开脚步,踏上小路。

山路很黑,月光被树冠遮住了,只漏下几点碎光,在地上晃动。路两旁是密密麻麻的灌木丛,灌木丛里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不知道是蛇,是鼠,还是别的什么。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药味,苦的甜的凉的熱的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让人头晕。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山路忽然一转,面前出现了一座山谷。

山谷很大,四面都是陡峭的崖壁,直上直下。崖壁上挂着密密麻麻的藤蔓,藤蔓上结着不知名的果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紫光。谷底是一片平地,平地上盖着几间茅草屋,屋子里亮着灯,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昏黄黄的。

谷口站着两个人,腰间挂着药囊,手里握着短刀。短刀上涂着暗绿色的东西,和白天在林子里,那些人用的刀一模一样。

"站住。"其中一人举起刀,刀刃在月光下闪着绿光,"什么人?"

李云逸从怀里取出那只墨绿色的竹鸟,递了过去。

"我叫李云逸。铁木先生让我来的,求见空玄子谷主。"

那人接过竹鸟,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

"等着。"他转身走进谷中。

李云逸站在谷口,夜风从山谷里吹出来,带着一股更浓的药味。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灵犀的竹筒还在,竹管一根都没有少。

过了一会儿,那人回来了。

"谷主请你进去。"他说,语气比刚才恭敬了几分,但还是冷冰冰的,"跟我来。"

李云逸跟着他走进山谷。谷中的路是用碎石铺的,踩上去嘎吱嘎吱地响。路两旁种着许多草药,有认识的,有不认识的,密密麻麻地长了一片又一片,在月光下影影绰绰。

他们走到最大的一间茅草屋前。那人推开门,李云逸走了进去。

屋里点着几盏油灯,光线很暗。空玄子坐在一张太师椅上,正用一块白布擦拭一把短刀。短刀的刀身上刻着几道纹路,纹路里嵌着暗绿色的东西,和外面的刀一样的颜色。他抬起头,看着李云逸,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铁木先生的竹鸟。"他说,将短刀放在桌上,伸手接过那只墨绿色的竹鸟,放在掌心端详,"三十年了,他还是老样子,做的东西永远这么精巧,这么好看。"

他用手指轻轻拨了一下竹鸟的翅膀,竹鸟忽然张开嘴,吐出一颗豆大的药丸。药丸是金黄色的,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九转回魂丹。"空玄子将药丸捡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点了点头,"确实是好东西。铁木先生让你用这颗药丸来换灵犀?"

"他说,你看到竹鸟,便会放人。"

"放人?"空玄子笑了,笑声很轻,"我是说过,我欠他一个人情。三十年前,他救过我一命,用一只竹鸟换了我一条命。三十年后,他让我放人,用另一只竹鸟……"

他忽然停住了,盯着李云逸,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你叫什么?"

"李云逸。"

"李云逸。"空玄子将竹鸟放在桌上,站起来,走到李云逸面前,上下打量着他,"南玄镇南王李景渊的儿子?"

"是。"

空玄子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声在茅草屋里回荡。

"有趣。有趣。"他说,捋了捋胡子,"李景渊的儿子,拿着铁木先生的竹鸟,来救铁木先生的女弟子。你知道你父亲和铁木先生之间,有什么过节吗?"

"不知道。"

"不知道?"空玄子笑得更厉害了,"你不知道,那便更好。你只消知道一件事,铁木先生恨你父亲。恨了半辈子。他恨他,恨得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他碎尸万段。"

"为什么?"

"为什么?"空玄子摇了摇头,"你去问你父亲。如果他不肯说,你去问灵犀的母亲甘梦蝶。如果她也不肯说,那便算了。有些事,你知道了,对你不好。"

他顿了顿,又说:"铁木先生方才说,'她母亲……唉,不提也罢。'对不对?"

李云逸没有说话。

"他当然会这么说。"空玄子将竹鸟拿起来,放回李云逸手里,"你回去告诉他,他的竹鸟我收到了,他的人情我也记着。灵犀明天一早便放,但有一件事,要他答应了才行。"

"什么事?"

"密室打开之后,医书归我,机关术归他。"空玄子道,"他若答应,我明天一早便放人;他若不答应,灵犀便多留几日,反正她在我这里,有吃有喝,不会有性命之忧。"

"我替他去说。"李云逸道。

"好。"空玄子拍了拍手,门外走进来一个人,"带李公子去见灵犀姑娘。记住,看一眼便走,不能多留。"

李云逸跟着那人走出茅草屋,穿过几片药田,来到一间更小的茅草屋前。那人推开门,李云逸走了进去。

屋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盏油灯。灵犀躺在床上,身上盖着一条薄被,眼睛闭着,脸上的颜色已经恢复了,不再是那种死人般的苍白。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保持着睡前的姿势。

"她中了九幽烟,现在还昏迷着。"那人说,"明天早上给她服了解药,便能醒。谷主说了,你只能看一眼,看完便走。"

李云逸站在床边,低头看着灵犀。

"灵犀。"他轻声说,"我明天便来接你。"

他转身走出茅草屋,走回谷口。夜风从山谷里吹出来,药味更浓了,但他已经不在意了。

他走出山谷,回到官道上。月亮已经升到了中天,官道上一片银白,看不到尽头。他站在石碑旁,回头看了一眼药王谷的方向,谷中的灯光还亮着,昏黄黄的。

然后他转身,往南走去。

走了约莫半里路,他忽然听到一阵马蹄声。马蹄声很急促,从北边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他抬头望去,只见官道尽头,一匹快马疾驰而来,马上是一个女子的身影。月光照在她身上,隐约能看到她脸上戴着一件银色的东西,反射着冷冷的光。

马蹄声越来越近,李云逸已经能看清马上之人的轮廓了。那是一个瘦削的女子,身姿挺拔,右手握着缰绳,左手按在腰间。她脸上戴着一张半截银面具,遮住了左半边脸,露出右半边。右眼在月光下冷如寒星。

她的身后,隐约有追兵的马蹄声。

那匹马冲到李云逸身前约莫三丈时,马上女子忽然勒住了缰绳。马前蹄高高扬起,在空中踢蹬了几下,才重重落在地上。女子低头看着李云逸,银面具在月光下闪着冷冷的光。

"你是什么人?"她问。

"我叫李云逸。"李云逸道,"从南玄来。"

"滚开。"她说完这两个字,一夹马腹,马又扬蹄向前冲去,从李云逸身边掠过,带起一阵冷风。

李云逸回头看去,只见那匹马已经冲进了夜色里,马蹄声越来越远,很快就消失在黑暗之中。过不多时,又是一阵马蹄声从北边传来,这回是三四匹马,马蹄声更密,更急。

追兵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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