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林里越来越暗,月亮被乌云遮住,只能看见模糊的树影。秦寒霜走在前面,脚步渐渐慢了下来。她的右手按在右肩上,每走几步便要停一停。
忽然她的右手一滑,从肩头上滑了下来。她抬手再按,手指刚碰到肩头,整条右臂便是一颤,五指攥不住,又滑了下去。
"毒渗进了骨头。"秦寒霜道,"每动一下,便扯一下筋脉。右手按不上了。"
"姑娘在药王谷不是服了九转回魂丹?"李云逸道。
"那药只压住了毒性,没有拔干净。"秦寒霜道,"九转回魂丹能解药王谷大部分毒药,但这毒不在大部分之内。药力一过,毒便又涌上来。"
她将右手放下,换了左手按住右肩。左手的力道稳了许多,布帕上的血迹没有再往外渗。
李云逸走在后面,手腕上还缠着绳子。方才在林中放竹鸟时,他挣松了绳结,手腕能活动,但绳子没有脱落,仍挂在腕上。他看着秦寒霜换手按肩,停了一步。
"姑娘的右手撑不了多久。"李云逸道。
"我知道。"
"在下虽不会武功,但这绳子还缠在手上,终归不便。若遇敌袭,连跑都不便。"
秦寒霜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手腕上的绳子移到他脸上,又移回绳子。
"方才在林中,"秦寒霜道,"你取竹蜻蜓,拍竹筒,吹竹哨,收竹鸟,两只手翻得比谁都快。"
李云逸张了张嘴。
"怎么那会儿绳子不妨碍你?"秦寒霜道。
"那……那是情急之下。"李云逸道,"拼命的时候,自然顾不得许多。眼下没有敌人,绳子勒在腕上,便觉得疼了。"
"疼?"秦寒霜道,"你方才吹哨的时候,可没见你疼。"
"此一时彼一时。"李云逸道,"况且……况且姑娘受了伤,在下手上有绳子,也不好替姑娘看路、递水。"
秦寒霜没有说话。走了几丈,她忽然站住,转身,左手从腰间抽出短刀,一刀挑断了李云逸手腕上的绳结。
绳子落地。
"手早就松了,偏要等人来割。"秦寒霜道,"读书人,就是事多。"
"在下不是——"
"走了。"
李云逸活动了一下手腕,腕上勒出两道红印。他弯腰捡起地上的绳子,叠了两折塞进袖中。
"绳子也收?"秦寒霜头也不回。
"留着绑东西。"李云逸道。
秦寒霜没有再理他。李云逸跟在后面,揉着手腕。
两人一前一后,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月亮渐渐落到山后,林间愈发昏暗。
"姑娘要去何处?"李云逸忽然问。
"玄雾山。"秦寒霜没有回头。
"玄雾山?在下也要去玄雾山。"李云逸道,"铁木先生说过,山里有一间密室,藏着机关术、武功图谱和医书。"
"不是密室。"秦寒霜道,"密室在山的北面,我要去的是南面。"
"南面有什么?"
"你不必知道。"
李云逸没有再问。他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竹筒,竹筒在夜色中泛着淡淡的青光。他想起灵犀被擒时,竹筒从她手中滑落的情形。灵犀曾从竹筒中取出竹蜻蜓,放在掌心轻轻一吹,竹蜻蜓便嗡嗡旋转飞出。他又想起昨夜赶路时,自己摸索竹筒,发现筒壁侧面的竹节暗藏机关——按下去,几只竹鸟便探出头来,翅膀上闪着寒光。竹哨也在筒底,取出来一试,哨声尖锐,与灵犀那晚吹的声响一般无二。
这些东西是灵犀的,他只是替她收着。
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天边隐隐发白。荒林到了尽头,前方是一条溪涧,溪水不深,哗哗地流着。溪对岸是一片山坡,山坡上长满了青苔和藤蔓,雾气从山坡上飘下来,笼罩在溪面上。
"洗剑溪。"秦寒霜道,"过了溪,便是玄雾山南麓。"
李云逸低头看了看竹筒。他想起昨夜在药王谷,空玄子说过一句话——"竹鸟是用竹哨声控制的。"
"姑娘。"李云逸道,"空玄子是药王谷的人,他怎么知道铁木堡的竹鸟是用竹哨控制的?"
秦寒霜脚步一顿。
"你问这个做什么?"
"在下觉得奇怪。铁木堡的机关术,外人不应知晓。空玄子却说得笃定。"
秦寒霜没有回答。她过了溪,踩着石头到了对岸,才开口。
"药王谷在玄雾山北面,铁木堡在南面。"她道,"两家人做了十几年的邻居,也斗了十几年。空玄子想开玄雾山的密室,铁木堡的机关术便是最大的阻碍。他派人摸了不知多少回,铁木堡的竹蜻蜓、竹鸟、竹哨,他早就一清二楚。"
"原来如此。"李云逸道,"怪不得空玄子一见竹鸟便认出来历。铁木堡与药王谷比邻而居,空玄子自然对铁木堡的机关了如指掌。"
"不止竹鸟。"秦寒霜道,"连铁木先生研究多年的九宫八卦机关,竹蜻蜓里的迷烟配方,甚至他自己制的金疮药,空玄子都弄到了手。他这个人,得不到的东西便偷,偷不到便抢,抢不到便毁。"
"这样的人,灵犀落在他手里……"
"所以我说,你回不去。"
"空玄子抓灵犀,不是为了杀人。"秦寒霜道,"灵犀是铁木先生的女儿,铁木堡的机关术,她从小便学。空玄子要她开密室。密室开了,灵犀便没用了。"
"女儿?"李云逸道,"空玄子说铁木先生是收养灵犀。灵犀自己也只叫他师父。"
"收养?"秦寒霜道,"铁木堡的机关术传内不传外。灵犀若不是铁木先生的亲生女儿,他怎会把一身本事都教给她?空玄子说收养,那是挑拨离间。"
"他要杀灵犀?"李云逸脚步一顿。
"不会马上杀。"秦寒霜道,"空玄子留人,向来只留有用的人。"
"什么密室?"
"你不必知道。"
"在下怎能不问?"李云逸道,"灵犀的命悬在他手里,在下总不能一无所知便赶回去。"
秦寒霜脚步略缓。
"玄雾山中的密室。"她道,"空玄子查到入口在玄雾山的雾区里,但雾太大,他的人进去了几回,都没找到。密室的门上有九宫八卦锁,是前朝机关术大师所造。铁木先生研究了大半辈子,才摸清了开法。旁人开不了,只有铁木先生一家人才开得了。"
"所以空玄子才抓灵犀。"
"灵犀不肯替他开呢?"
"空玄子有的是法子逼人。"秦寒霜道。
李云逸握了握腰间的竹筒,竹筒里的竹蜻蜓轻轻晃了一下。
"灵犀今早便要被放。"他道,"空玄子亲口说的。"
"空玄子的话,你也信?"秦寒霜冷笑了一声,"他说放人,不过是拖你走罢了。你走了,他便动手。"
李云逸脚步一滞。
"那在下得回去。"他道。
"回不去。"秦寒霜道,"你回去,便是送死。空玄子不会让你再见灵犀。"
"为何?"
"因为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秦寒霜道,"空玄子让你去问你父亲,去问甘梦蝶,不是因为他好心。是因为他想知道你自己能查到多少。你查到的,他便不必再查。你查不到的,他再动手查。你是他的一把刀,用完了便扔。"
李云逸没有说话。
"甘梦蝶呢?"他问,"空玄子为何让在下问她?"
"甘梦蝶是灵犀的母亲,也是铁木先生的妻子。"秦寒霜道,"你不知道的是,甘梦蝶与空玄子也有些渊源。什么渊源,我不清楚。但我师父说过,空玄子、铁木先生、甘梦蝶三人之间,有一笔旧账。这笔旧账,便和密室有关。"
"什么旧账?"
"你不必知道。"秦寒霜第三次说了这句话。
两人沿着山坡向上走。雾气越来越浓,起初还能看见前方十丈的路,渐渐地只能看见三五丈。古道两旁的树木在雾中影影绰绰,枝叶上凝着水珠,偶尔滴落下来,啪嗒一声。
"玄雾山的雾。"秦寒霜道,"山上有雾,雾里有玄机。"
"玄机?"
"有人说,这雾是前朝机关术大师造的,用机关术造雾,把整座山都藏了起来。没有机关术的人,走进雾里,便再也走不出来。"
李云逸想起铁木先生说过的话——密室的入口在玄雾山的雾区里,空玄子查到了线索。铁木先生参透了九宫八卦锁的开法,却始终进不了雾区。也许,入口便在这雾里。
他们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雾气浓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秦寒霜的脚步越来越慢,她的左手按着右肩的布帕,血迹已经渗透了三层。
"你撑不住了。"李云逸道。
"撑得住。"
"你的左手也在抖。"
秦寒霜没有回答。她忽然停下脚步,将长剑从右手换到左手。右手已经握不住了,手指微微蜷缩,使不上力。
"右手废了。"她道,"用左手。"
"你师父教过你左手剑?"
"没有。"秦寒霜道,"但我师父说过,右手废了,便用左手。左手废了,便用牙齿。牙齿废了,便用命。"
"用命?"
"命是最厉害的剑。"秦寒霜道,"命没了,便什么都没了。但命还在,便还有机会。"
话音未落,北边传来一阵马蹄声,急促,越来越近。
"追兵。"秦寒霜道。
她左手拔剑,剑身在雾气中划出一道银弧。
雾中冲出八匹马。马上骑手都穿黑衣,黑巾蒙面。为首那人左眉上一道刀疤,是昨夜那个刀疤脸。
"秦姑娘。"刀疤脸勒住马,"你跑不掉了。"
秦寒霜没有说话。她左手握剑,剑尖指着刀疤脸。
"你中的毒,还有七八个时辰便发作。"刀疤脸道,"你的右手已经废了,左手还能撑多久?把东西交出来,我们给你留一条命。"
"不交。"
"秦姑娘,何必硬撑?"刀疤脸道,"你家师父的事,我们打听过了。秦素心被空玄子下了毒,命悬一线。你跑出来,不过是为了替她报仇。可你连仇人是谁都还没找到,便要死在这里。"
秦寒霜的剑尖微微一颤,很快又稳住了。
"你认识我师父?"她问。
"不认识。"刀疤脸道,"但有人认识。把东西交出来,我告诉你仇人是谁。"
"不交。"
"那便怪不得了。"刀疤脸挥了挥手,"上。"
七个黑衣人同时拔刀,从马背上跳下来,呈半圆形围住秦寒霜。秦寒霜靠在一棵古槐上,左手握剑,剑尖斜指地面。
秦寒霜左手剑一引,剑尖斜挑,逼退最近的一人。那人长刀横劈,她侧身一避,剑锋从刀背上一擦,火星迸出。第二人从左侧切入,刀取她腰间。她退了半步,剑尖一沉,点在那人刀背上,借力弹开。
但右手已经废了,左手使剑,力道不足。第三个黑衣人的刀已经劈到了她的面门。
她低头一避,刀锋从银面具上擦过,发出刺耳的金属声。
"面具有用。"刀疤脸冷笑,"但面具也护不了你多久。"
秦寒霜退了两步,背靠古槐。第四个黑衣人从右侧逼上来,刀取她右肩——正是伤口处。她举剑格挡,左手一震,虎口发麻,剑身差点脱手。
"左手也不行了。"刀疤脸道,"秦姑娘,何必受这个苦?"
秦寒霜没有回答。她咬着牙,将剑换了个角度,剑尖朝下,贴着古槐的树干。
"你快走。"她忽然对李云逸道。
"我不走。"
"你不走,便死在这里。"秦寒霜道,"他们要的是我,不是你。你走了,他们不会追你。"
"我答应了灵犀,要回去接她。"李云逸道,"空玄子今天早上放人。"
"你方才没听进去?"秦寒霜道,"空玄子不会放人。密室一开,灵犀便没用了。"
"那在下更得回去。"
"你回去便是送死。"秦寒霜道,"空玄子杀了灵犀,下一个便轮到你。你知道的太多了。"
"姑娘怎么知道这些?"
"空玄子是我的仇人。"秦寒霜道,"我师父被他下了毒,差点死了。"
李云逸退了一步。他想起昨夜在药王谷,空玄子说过——"你去问你父亲。如果他不肯说,你去问灵犀的母亲:甘梦蝶。"
"空玄子害了姑娘的师父,又让我去问甘梦蝶。"李云逸道,"空玄子跟姑娘的师父,到底是什么关系?"
"你快走。"秦寒霜又说,"你不走,我便杀了你。你落在他们手里,比死还惨。"
她忽然将剑尖转向李云逸,剑尖距离他胸口只有半尺。
"走。"秦寒霜道,剑尖在抖。毒素已经开始扩散,从右肩往下,已经蔓延到了左手。
李云逸看着剑尖。他后退一步,又后退一步。
"走。"秦寒霜第三次说。
李云逸转身,往雾气深处跑去。他跑得很快,脚步在古道上发出咚咚的声响。他跑了一丈,又跑了一丈,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秦寒霜靠在古槐上,左手握剑,七个黑衣人围着她,刀光在雾中闪着寒光。
然后他听到一声剑鸣。低沉的剑鸣在雾中回荡,接着是一声惨叫,短促,戛然而止。
李云逸没有回头。他继续跑,跑进雾气深处。
身后雾中传来脚步声,有人追上来了。脚步声不止一个,但雾太浓,看不见人影。
雾越来越浓,他看不见路了。他凭着感觉往前跑,忽然脚下一滑,踩到一片青苔,整个人往前栽去。
他栽下去的时候,看见前方是一片悬崖。悬崖在雾中隐约可见,悬崖下是深渊,深渊里也是雾,看不见底。
他左手抓住了一根从悬崖边缘伸出来的树枝。树枝很细,但刚好被他抓住了。他的身体悬在悬崖边缘,脚在深渊中晃荡,雾气从下面涌上来,湿冷,冰凉。
他抬头看去,悬崖边缘站着一个人。黑衣,黑巾蒙面,只露出两只眼睛。
"李景渊的儿子。"黑衣人道,"你跑不掉了。"
李云逸左手抓住树枝,树枝在风中微微摇晃。他的右手按在悬崖边缘的石头上,石头上有青苔,很滑。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李云逸问,"谁派你们来的?"
"你不需要知道。"
"是空玄子?"
黑衣人没有回答。他往前走了一步,脚踩在悬崖边缘,距离李云逸只有两尺。
"交出竹筒。"黑衣人道,"交出来,我们拉你上来。"
"竹筒里只有竹蜻蜓。"李云逸道。
"竹筒里还有一卷竹简。"黑衣人道,"密室的入口,便写在上面。交出来,饶你一命。"
李云逸低头看了看腰间的竹筒。他打开过竹筒,给秦寒霜取金疮药时打开过,里面有没有竹简,他没有留意。
"在下不知什么竹简。"李云逸道,"竹筒是朋友的,在下只是替他收着。"
"朋友?"黑衣人冷笑了一声,"你当我们是瞎子?空玄子早查清了,那竹筒是铁木堡的东西,是铁木先生的女儿交给你的。竹筒里有什么,空玄子比你还清楚。少装了,交出来。"
"你们抓了灵犀,还要她的竹筒?"李云逸道,"空玄子不是已经答应放人了吗?"
"空玄子答应的事多了。"黑衣人道,"哪一件做到了?"
"你有。"黑衣人拔出刀,刀尖指着李云逸抓住树枝的左手,"最后一次。交出竹筒,或者我砍断树枝。"
李云逸看着刀尖,又看着深渊。深渊里是雾,看不见底。
他松开了左手。
"你疯了。"黑衣人道。
他掉下去了。
他往下栽的时候,雾气冰冷潮湿,涌在脸上。他栽了约莫两丈,忽然撞到一根树枝。树枝从峭壁上伸出来,是一棵古松。
他左手本能地抓住松枝。松枝粗硬,身体悬在半空中。他抬头看去,峭壁很高,看不见顶。他低头看去,峭壁下方还是雾,但雾气淡了一些,他能看见峭壁上有一个洞口。洞很小,只有半人高,距离他抓住的松枝只有三尺。
他右手按在峭壁上,石头上有青苔,很滑。他滑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栽向洞口。
他栽进洞口的时候,左手松开了松枝,右手按在洞口边缘,身体滚了进去。
洞很小,只能容一个人爬。他爬了一会儿,洞开始变宽,能站起来了。
他站起来,看见洞的尽头是一座石殿。石殿约莫十丈见方,四壁是青石砌成,青石上刻着图案——有六十四卦的方位图,有经络穴位的分布图,有人体经脉的走向图。
他走到东墙前,伸手摸了摸石壁上的图案。图案刻得很深,线条流畅,不像是寻常匠人的手笔。六十四卦的方位图旁边,还刻着一行小字,字迹模糊,他凑近了才看清——"步随卦转,气随心行。"
"步随卦转,气随心行。"他念了一遍,"这是轻功的口诀。"
他又走到西墙前。西墙上刻的是经络图,比东墙上的更复杂。图上标注着三十六处死穴、三十六处晕穴,还有一套他从未见过的运气路径。
"这些穴位,我在《黄帝内经》里读过一些。"他自语道,"但这套运气路径,从未见过。"
石殿正中,有一幅巨大的壁画。
壁画画在石墙上,约莫一丈见方。画中是一个女子,衣袂飘飘,眉目如画,侧身站立,望向远方。她的衣裳是白色的,在壁画中泛着淡淡的青光。她的头发很长,垂在身后,发梢在风中微微飘动。
李云逸看着壁画,看了很久。
他在壁画前跪了下来。
他跪下来的时候,膝盖压到了地上的石砖,石砖发出咔嚓一声响。他低头看去,石砖上有一道裂缝,裂缝从膝盖下延伸到壁画前的石案。
石案上放着两卷玉简,青色的,在石殿中泛着淡淡的光。玉简约莫三尺长,半寸厚,上面刻着文字和图案。
他跪在壁画前,跪了一夜。
夜色从洞口涌进来,石殿里渐渐暗了。他看不见壁画了,但壁画上的女子还在他眼前——白衣飘飘,眉目如画,侧身站立,望向远方。他跪在地上,膝盖很疼,但他没有站起来。
天亮的时候,他的膝盖压到了石案下的机关。机关发出咔嚓一声响,石案上的玉简自动展开。
第一卷玉简上刻着一行文字:"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
文字下面刻着经络穴位的分布图,图上标注着人体经脉的走向,以及内力在经脉中运转的路径。
第二卷玉简上刻着六十四卦的方位图。六十四卦每一卦都有一个方位,每一个方位都有一条路径。
壁画旁刻着一行小字:"欲习此功,须先立誓:不伤无辜,不滥杀生。违者,天谴。"
李云逸念了一遍那行字,又念了一遍。
"我离家出走,便是不愿练武。"他低声道,"但不学武,便救不了灵犀,也救不了秦寒霜。"
他又看了看壁画上的女子。女子侧身站着,望向远方,衣袂飘飘。
"不伤无辜,不滥杀生。"他念了第三遍,"这誓言,我立。"
他站起来,走到石案前,拿起第一卷玉简。玉简上的经络穴位图,他看不懂。他从未学过医术,也从未学过武功。但玉简上的标注很清楚——内力运转,自丹田起,经任脉而上,过膻中,过天突,过百会,再沿督脉而下,过命门,过气海,回丹田。一个周天,便是一循环。
"任脉、督脉。"他念道,"我读过《黄帝内经》,知道这两条经脉。"
他按照玉简上的路径,让内力在经脉中运转。第一次,内力走到膻中便散了。第二次,走到天突便散了。第三次,走到百会,忽然通了,内力从头顶降下去,降到胸口,降到脚底。
"通了。"他道。
他又试了一遍。这一次,内力走到膻中便散了。
"时灵时不灵。"他皱了皱眉,"方才通了,这回又不通。"
他又试了第三遍,走到百会,通了。第四遍,走到天突便散了。第五遍,走到膻中便散了。第六遍,忽然全通了,内力在经脉中运转了一个完整的周天。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他念道,"吸人内力为己用。这门功夫,当真存在。"
他又拿起第二卷玉简。六十四卦方位图,他读过《易经》,知道六十四卦的意思。他按照方位图,一步一步地走动。
走动的时候,他发现步法奇妙——每走一步,内力便增进一分。他走了三步,内力增进三分;走了十步,增进十分。
他走完六十四卦方位图的时候,忽然跌倒了。膝盖撞到石砖,咚咚作响。他站起来,又走了一遍,又跌倒了,这一次栽在地上。
他站起来,又走了一遍。这一次他走得慢,一步一步地走,走完了。
"时灵时不灵。"他自语道,"走得快便跌倒,走得慢便走得通。"
他想起秦寒霜说过的话——"命是最厉害的剑。命没了,便什么都没了。但命还在,便还有机会。"
"武功也是一样。"他自语道,"内力不够,便走慢些。走慢些,总能走通。"
他慢慢地走,走了一遍又一遍,走到天亮,走到日落,走到夜色涌进石殿。
夜色涌进来的时候,洞口传来一阵响动。
"密室的入口,找到了吗?"一个声音问。
"还没。"另一个声音回答,"雾太浓了,只找到这个洞,洞很小。"
"进去看看。"
"洞太小了,只能容一个人爬。万一里面有机关……"
"机关术是铁木堡的本事。铁木堡的人才能开机关。我们不懂,进去便死。"
"那便算了。李景渊的儿子掉下去了,活不了。秦寒霜抓住了,东西拿到了。密室的入口,慢慢找。回去报告主子。"
声音渐渐远了,消失在雾气里。
李云逸听着声音消失。他走到洞口,往外看去。雾气还是浓,看不见顶,也看不见底。但雾中有一道光,是从峭壁上方传来的晨光。
他回到石殿,在壁画前站了一会儿。
"多谢。"他低声道。
没有人回答。壁画上的女子还是侧身站着,望向远方,衣袂飘飘。
他转身,走到石殿一角。石殿一角有一扇石门,门上刻着九宫八卦锁。锁是圆形的,刻着九宫和八卦的图案,图案密密麻麻,足有六十四个。
他站在石门前看了一会儿。九宫八卦锁上的六十四卦方位,和第二卷玉简上的六十四卦方位图一模一样。
"六十四卦。"他念道,"玉简上的步法,从这里开始——乾、坎、艮、震。"
他伸手去转锁盘。锁盘很紧,纹丝不动。
"不对。"他道,"乾是第一卦,但锁盘的起点未必是乾。"
他蹲下来,把第二卷玉简摊在膝前,一个卦一个卦地比对。玉简上的方位图,每一卦旁边都刻着一个数字——一至六十四。但数字不是按顺序排列的,而是按照一种他看不懂的规律跳着排。
"一在乾,二在坤,三在坎……不对。"他念道,"一在乾,二在巽,三在艮……"
他按照这个顺序去转锁盘。转到第三卦,锁盘卡住了,转不动。
"错了。"
他换了一个顺序。转到第二卦,又卡住了。
"还是错。"
他又试了第三种顺序。这一次转到第六卦才卡住。
"近了。"他道。
他从傍晚试到入夜,试了十几种顺序,每一种都在不同的卦位卡住。石殿里越来越暗,他看不清水简上的字了。
"要点火。"他道。
他在石殿里找到一根枯枝,用竹筒里的火折子点着了。火光摇晃,照亮了玉简上的字。
他借着火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玉简的边缘有一行极小的字,小得几乎看不见。他凑近了看,念了出来:
"自乾起,逆行八卦,顺行九宫。"
"逆行八卦。"他念道,"乾、兑、离、震、巽、坎、艮、坤——这是逆行。顺行九宫——一坎、二坤、三震、四巽、五中、六乾、七兑、八离、九艮。"
他站起来,按照这个规律转锁盘。乾、兑、离、震——转到震,锁盘发出咔嚓一声响。
"通了。"他道。
继续转。巽、坎、艮、坤——每一卦都发出咔嚓声。八声过后,九宫方位开始转动。一坎、二坤、三震、四巽——
到五中宫的时候,锁盘忽然不动了。
"中宫。"他道,"中宫无卦,怎么转?"
他蹲下来看玉简。玉简上"五中"旁边刻着一个小小的圆圈,圆圈中间有一个点。
"中宫不动。"他念道,"中宫不是转的,是按的。"
他伸手按住锁盘正中。锁盘正中有一个凸起的圆点,他用力按了下去。
咔嚓——咔嚓——咔嚓——
锁盘开始自动转动,九宫八卦的图案按照六十四卦的方位一步一步地转动。转动了一会儿,石门发出沉闷的声响,从中间分开,向两边退去,露出一条通道。通道向上延伸,看不见尽头,但通道里有光。
他吹灭了枯枝,走进通道。沿着通道向上走。通道很窄,两旁是青石墙壁,墙上刻着六十四卦的方位图,和凌波仙步的步法一模一样。
他按照方位图,一步一步地走,走到通道尽头。尽头是一扇石门,门上没有锁,只有一个把手。
他握住把手,用力推开石门。石门推开,露出一片悬崖。
他站在悬崖边缘,回头看了看。石门后面是通道,通道后面是石殿,石殿后面是洞,洞后面是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