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许最后一次在原来的世界睁眼,是在急诊室走廊尽头。
凌晨六点半,抢救室的灯还亮着。护士抱着病历夹追到更衣室门口,鞋底碾过刚拖完的地面,发出急促的吱响。
“戚医生,你真辞职?”
“嗯。”
“主任说排班、待遇、职称都能谈。你昨晚才连抢三个病人,现在递报告,他会以为你累糊涂了。”
戚许摘下工牌,放进柜子里:“我很清醒。再不走,我和主任总得有一个进抢救室。”
护士张了张嘴,没敢笑:“回去做什么?”
“种地。”
这回她没忍住:“护士站那盆仙人掌都被你养死了。”
“排水不好,烂根。”
“三个月浇两次水,你怎么知道它烂根?”
戚许合上柜门:“死亡原因不影响责任归属。”
当天上午,他退掉出租屋,坐上回乡的大巴。他打算先睡半个月,再把老屋后面的坡地收拾出来,种点耐旱作物,养两只鸡。收入够吃饭就行,病历、会诊和凌晨三点的电话都留给更有理想的人。
大巴驶上山道时,他睡了不到一小时。
司机猛打方向盘,护栏断裂,车厢里的惊叫和玻璃碎裂声同时炸开。戚许只来得及抬手护住头,世界便倒转着沉入黑暗。
再睁眼,他先闻到一股土味。
土腥味干涩发苦,混着砂砾和矿物的气息,和雨后的泥土完全不同。
戚许平躺着没动,依次检查意识、呼吸和四肢。后脑没有出血或凹陷,关节活动正常,胸腹也没有明显压痛。他坐起来,发现自己穿着浅蓝色病号服,赤着脚,手机、背包和鞋都不见了。
四周没有公路,没有大巴残骸,也没有其他乘客,只有一片望不到边的荒地。地面布满龟裂,远处零星立着几株枯树,天空灰白,既看不出太阳,也找不到云层的边界。
他又原地站了十几秒,确认没有眩晕、视野缺损和耳鸣,才把注意力放到环境上。
空气不算冷,风却很干,唇面已经开始发紧。
身后是碎石坡,右侧地势稍高,左前方下沉。没有鸟叫,没有虫鸣,连枯树上都看不见巢。
四下越安静,戚许越不敢放松。这里要么养不活东西,要么活下来的东西根本不必出声。
戚许捡起一块带刃的石片,握了握又丢回地上。没把柄,真拿来当刀,多半先割伤自己。
他记住附近三棵枯树和碎石坡的位置,又挑最高的那棵当路标。在这种地方迷路,渴死比饿死快。
“意识清楚,暂时排除严重颅脑损伤。”戚许扯了扯衣领,“衣服也很应景。”
一块半透明光幕忽然弹到眼前。
【欢迎进入新世界】
【检测到新玩家,职业绑定中……】
“等等。”
【绑定完成】
【唯一生活职业:生命培育师】
“我没同意。”
系统没理会他的抗议,属性栏紧跟着弹了出来。
【体质:4】
【智力:15】
【精神:8】
【体力:10】
【功德值:9958】
戚许从上看到下,先点了点体质:“正常成年人的参考值?”
【10】
“那这个四多少带点私人意见。”
他转而点开功德栏。通常数值后面会出现范围、说明和获取途径,这一栏却只有孤零零的四位数。
【当前值:9958】
【数值上限:——】
【来源:——】
【记录状态:异常】
戚许盯了一会儿:“没有上限,也没有来源?”
系统收起说明,换成了新提示。
【请设置玩家ID】
“回避问题的效率不错。”戚许抬手输入,“不会带团队就一个人干到死。”
【设置成功】
基础物资栏随之展开:粗布外衣、草鞋、石制镰刀和种子包各一份。没有食物,没有水,也没有火种。
戚许套上外衣,用衣摆拆下的布条把偏大的草鞋绑紧,又检查了石镰。木柄粗糙,石刃不算锋利,砍人费劲,割草应该还行。
种子包里只有十粒暗褐色种子。
【未知灵植种】
【状态:休眠】
【活性:低】
【建议:激活环境后种植】
戚许把种子重新收好:“退休计划执行得略微过头。村没了,地给得倒挺大方。”
他准备先找水,脚步迈出去又停了下来。
脚下似乎有东西在流动。
那感觉极弱,像隔着很厚的墙听见水声,又像指尖搭上病人腕部时摸到的微弱搏动。它不在地表,而在更深处,断断续续地穿过荒地。
戚许蹲下,掌心贴地。
【技能激活:生机感知】
【检测到微弱生命场】
【类型:未定义】
【状态:休眠】
他换了五个位置。前三处有反应,越往高处越弱,最后一处只剩干硬土层。荒地并非彻底死去,只是那点生机薄得近乎错觉。
“先记作休眠生命系统。”戚许拍掉手上的灰,“证据不足,暂不确诊。”
没有水,什么系统都得继续睡。
戚许沿左前方缓慢下沉的坡线走。地表裂缝朝同一方向汇集,说明那里曾经走过雨水。半路的土缝里出现浅白结晶,他用指尖蘸了一点,刚碰到舌尖便吐了。
“盐。”
他摆下三块石头做标记。这里即使引水,蒸发后也容易返盐,不适合种植。
继续走了近半小时,一条干涸河床出现在前方。最深处有一小片湿泥,中央积着只能没过指腹的渗水。戚许先闻气味、看颜色,再少量入口。
【地表渗水】
【杂质含量:低】
【矿物质含量:偏高】
【可饮用,持续性低】
他喝了三小口,在水面旁插下短枝标记水位,没有贪多。水源会不会恢复,得等明早再看。
渗水旁留着几枚模糊蹄印,比成年人手掌还宽。边缘已经干裂,看不出是什么时候留下的。戚许用石镰量过深度,又在河床两端寻找粪便、毛发和拖曳痕迹,什么也没找到。
脚印还在,留下脚印的东西却不知去了哪儿。戚许没觉得这是好消息。
他挑了几块拳头大的石头,沿缓坡每隔一段放一块。石块既是回营地的路标,也是最简陋的预警线。夜里若有大型动物踩过,位置多少会变。至于防护,手里一把石镰、体质4点,正面交手不属于合理方案。
“第一天的工作目标,避免成为食物。”戚许回头看那排脚印,“种地可以顺便。”
河床底部低洼,遇雨容易积水。高处又太干,种子可能没发芽便先失活。
戚许最后选中左侧缓坡,距离水源十五米,高出河床近两米。这里的土能勉强捏成团,手指一碰就散,湿度最合适。
他用步幅圈出三米乘五米的地,只在中央留出一小块苗床,外侧空出走道和弧形截水沟。种子来路不明,株距没法照搬现成经验,戚许便排了两行十穴,行距四十厘米,株距二十五厘米。十粒种子经不起折腾,种疏些,真有病害也不至于一窝全端。
截水沟只拦坡面径流,不直接接进苗床。雨小了,它能多留一点水;雨大了,多余的水会顺着弧线导回河床。戚许又在苗床低侧挖出两个浅口,免得难得下场雨,十粒种子反而一起泡烂。
没有尺,他用手掌和步幅复核三次。第一次播种线太靠坡脚,容易被冲下的泥压住;第二次离水太远;第三次才落在湿度变化最平缓的位置。
系统全程没有发表意见,等他把边界压实后才弹出一句。
【当前区域:低风险可培育区】
戚许看着“低风险”三个字:“你最好指的是种子,不是我。”
“以前给病人排床位,现在给种子排。”戚许数完两遍,“暂时不用挂号。”
石镰不好翻土。他先用镰尖切开板结表层,再一块块撬起,徒手捏碎土坯,挑出石头与枯根。大石压边,小石铺沟,干草根单独放着,以后晒干再想办法利用。
第三个播种穴刚挖开,镰刃忽然卡住。
戚许放下工具,手指沿裂缝探进土层。
“咚。”
极轻的一下。
他屏住呼吸,将整只手掌按下去。
“咚。”
第二下更清晰。地层中原本分散的生命流动缓慢靠近,像沉睡中的庞然之物感知到了触碰,在极深处翻了个身。
【生机感知深度激活】
【检测到生命共鸣反应】
【当前区域:可培育】
【土壤活性:微弱上升】
戚许没追问那是什么。他重新拿起石镰:“等有更多证据再说。先种地。”
天色转暗时,十个播种穴终于整理完。他的虎口磨出水泡,体力只剩四点。戚许用宽叶折成水兜,往返河床六次,才让每个坑底有了一点湿意。
第五趟回来时,右手水泡破了。戚许用剩余布条擦净泥沙,确认伤口不深,才重新缠紧。荒地里一处小破口也可能带来感染,他没有药,能做的只有保持干净,减少继续摩擦。
体力栏在视野边缘泛黄。
【体力:4/10】
【提示:过度消耗将降低行动能力】
“现在才提示,和病人休克以后建议规律作息差不多。”
十粒种子入土,短枝标记位置。
风从河床吹来,表土很快发干。系统连续跳出警告。
【环境激活程度不足】
【种子存活率下降】
戚许挖开第一穴,种壳里的生机正在变弱。有限的水分不足以同时唤醒十粒,与其平均消耗后全部失活,不如先救一个,保住种源。
他把另外九穴覆上较干的土,让它们尽量维持休眠,把较湿的中层土和最后一兜水集中到第一粒周围。哪里的生命场稍强,就把种子挪近半指。哪里的水分散得太快,就压实边缘,再松开正上方的土。
动作像在给呼吸微弱的病人建立气道。
【种子活性:持续下降】
“别催。”
【预计失活时间缩短】
“闭嘴。”
面板果然安静了。
夜色彻底压下。戚许蹲得双腿发麻,那粒种子依旧没动静。
“再等五分钟。”他说。
五分钟过去,种壳中的生机几乎收缩成一点。戚许知道自己该去搭挡风棚,不该把最后的体力耗在一次不确定的尝试上。他抬起手,指尖刚离开土面,地下忽然传来轻微震动。
“咚。”
那点紧闭的生机向外扩散了一线。
附近的生命场被它牵引,细微流动彼此连接,在播种穴周围形成极浅的循环。系统界面骤然亮起。
【灵植共鸣初现】
【目标种子进入复苏状态】
【当前区域生命活性提升】
【基础培育行为:功德值+0.1】
戚许立刻点开功德栏。
【9958.1】
【数值上限:——】
【来源:——】
最初的9958没有任何记录,新增的0.1却有清晰备注,像一笔突然出现在空白账本末尾的入账。
“这东西还能涨?”
【生命培育行为可能引起功德值变化】
“可能?”
【具体规则未知】
戚许关掉面板。系统自己也解释不了的东西,暂时没有讨论价值。
第一粒种子尚未破土,却已经与周围泥土建立联系。其余九粒也停止失活,重新缩回休眠。戚许逐个确认,才用枯木、宽叶和干草搭起一座只能容人侧躺的简陋草棚。
枯枝长度不一,戚许先挖两个浅坑,把最粗的枝条斜插成支撑,再将较细的横搭上去。没有绳子,他把韧性尚可的细藤搓在一起,绕过接点打结。第一处绑得太松,树枝刚承重便滑下来,擦着肩膀砸进土里。
“对规划有意见可以提。”戚许把枯枝扶起来,“不接受肢体交流。”
第二次,他把支撑坑挖深,又搬石头压住根部。宽叶从下往上叠,叶尖朝外,漏风最厉害的一侧塞满干草。棚顶还透风,好歹能挡夜露。地上先铺细枝隔潮,再垫干草,躺下时肩背照样硌得疼。
戚许没有继续返工。剩余体力只够应付一次意外,舒适不在今晚的抢救范围内。
睡前,他检查水位、种子和体力,把石镰放在右手边。
“明早先看水,再处理剩下九个。然后找吃的,补棚,挖沟。”
顿了顿,戚许把手搭在最近的播种穴旁:“功德排在吃饭后面。顺序不能乱。”
风从棚顶缝隙钻进来,吹得草叶轻响。
“养活一个世界听着太累。”戚许闭上眼,“先养活这一粒。”
土下传来极轻的一下。
戚许听见了,嘴角松了松,握着石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