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亮，戚许睁眼先看见横在头顶的枯枝。
他盯着那根用细藤捆住的支架看了一会儿，闻到干草与泥土混在一起的气味，才想起自己已经不在值班室。
“看来不是累出来的梦。”
戚许弯腰钻出草棚，第一件事就是看水。昨晚插下的短枝还在，水面只降了不到半指，湿泥里一串串冒着小气泡。渗得虽慢，好在没断。
他只喝几口，转身走向苗床，脚步忽然停住。
十根标记枝旁，全都冒出了浅绿色幼苗。
最高的一株有半指长，两片窄叶舒展着，余下九株略矮，茎秆却很直。昨天夜里明明只有第一粒完成复苏，其余九粒仍在休眠。
戚许蹲在走道外，拨开最高那株周围的薄土。白色细根向下扎了近一指，还分出两条侧根。他随即把土拢回去，压实根系外围。
【名称：不明谷物】
【类别：灵植／粮食】
【识别度：45%】
【已确认：发芽率100%，生长速度异常，环境适应性极强】
【新增观察：首株复苏后形成群体共鸣】
【建议：避免早期移栽，成熟后优先保留种源】
“第一茬不按口粮算，按种子田。”戚许扶正标记枝，“长得最好的三株留种，剩下也得先确认产量、脱粒方式和毒性。”
说完，他给十株苗依次编了号。最高的是一号，昨晚最先复苏，暂作对照。
苗床的水分也不正常。昨晚浇下的水远不足以供十株幼苗过夜，表层却仍保持微湿。
戚许挖开外侧土壤，上层松、中层潮、底层孔隙完整，水汽像被某种力量缓慢送到根系附近。
“会自己调水？”
一号苗被风吹得晃了晃。
“装可怜也不浇。土没干，根得自己向下找。”
确认作物暂时安全，戚许沿河床搜索食物。水边有几株根部泛红的细叶植物，揉碎后带着辛辣气味。
【野葱，近似种】
【可食用部分：嫩叶、鳞茎】
【风险：过量生食可能刺激胃部】
他洗净一小段嫩叶放入口中，辛辣味比普通小葱更冲。胃得到食物提醒，立刻收缩起来，显得比系统积极得多。
“知道你饿，别催。”
戚许只采一半，将剩余根系重新覆土。再往下游，他陆续发现嫩茎含水的阔叶植物、茎秆泛红的矮草、一丛挂着短豆荚的藤本和几朵灰白蘑菇。
系统只能确认阔叶嫩茎少量食用没有急性毒性。红茎草、豆荚和蘑菇的信息都不完整。
戚许挖了一株阔叶幼苗和两棵红茎草，连根带土包好。豆科藤本原地搭上枯枝，蘑菇外则围石插叉。
“长得像能吃，不代表能吃。”他看着蘑菇，“尤其在饿的时候。”
回程前，他在河床拐角找到几片被啃过的叶子。齿痕细密，附近还有两颗干硬的小粒粪便，说明荒地并非没有小型动物。
戚许没设陷阱。不了解物种习性，胡乱下套既浪费体力，也可能招来循着血味找猎物的大家伙。
他只把位置记下，在旁边立起一根折成钩形的枝条。等有容器、火种和足够安全的住处，再考虑肉食来源。眼下连水都只能一口口省，吃进去的东西若引起腹泻，等同于主动申请淘汰。
走到半途，包着阔叶幼苗的湿土开始松散。戚许拆下一片宽叶重新裹紧根系，又蘸水湿润。移栽最怕细根失水，带回一棵半死不活的苗，不如让它继续长在原地。
回到营地，他重新规划土地。一号区保留谷物苗床，二号区移栽野葱，三号区栽阔叶植物，四号区观察红茎草，五号区留给未知藤本和备用育苗。
五块地之间留十字走道，最外侧再划出半圆形干草堆放区。
未经腐熟的草根不能直接埋进田里，既会争夺养分，也可能重新发芽。现在没有厨余，也不清楚本地分解速度，只能先晒着。
【检测到定居点耕作规划】
【合理度：76%】
“另外24分？”
【缺少稳定灌溉、肥料、防护设施及作物资料】
戚许低头看石镰：“资料也是我负责？”
【规划合理度：76%】
“你有本事扣分，有本事把数据库打开。”
系统不说话了。
两株野葱间隔20厘米，根须舒展开，折断的叶尖剪掉。阔叶植物栽在稍湿的位置，红茎草则分开放置，防止根系情况不明却先在营地泛滥。
移栽结束，生机感知升到二级。感知范围没有扩大，戚许却能初步分辨土壤活性高低。谷物区最强，越远越弱，到了草棚旁，泥土里只剩下一点将断未断的生命流动。
系统日志也随之更新。
【当前定居点：临时营地】
【人口：1】
【设施：基础遮雨棚、小型耕作区×5】
【继续建设可解锁一级营地】
戚许看了看：“人口1这个不用强调。”
营地日志下方还有一张灰色清单。
【升级最低条件】
【稳定遮蔽：未达标】
【短期储水：未达标】
【基础防护：部分达标】
【持续食物来源：部分达标】
所谓基础防护，大概就是外围那几块石头和他手里的石镰。戚许没系统那么乐观，那玩意儿一脚就能踢开。至于持续食物来源，十株叫不出名字的幼苗顶多证明地里有活物，能不能吃还得两说。
他把升级清单抄在一块平整泥面上，又在每项后画了短线。系统的判定可以利用，生存不能全交给它判定。
体质只有四，耐饥、恢复和抗感染都差。戚许划掉深翻五号区的计划，下午只收干草、找柴、加固住所。少开半块地死不了，体力见底就未必了。
出发前，戚许绕营地走了一圈。昨天摆下的石头都没动，大东西应该没从原路来过。他又找来几根一折就响的枯枝，斜插在东北和河床方向，再用细藤松松连上。
伤不了闯进来的东西，弄出点动静叫醒人就够了。
做完这套过分简陋的警报，他在草棚侧面留出一条退路。真遇上对付不了的东西，他可以从坡上撤到碎石地。
大型动物跑得比他快，却未必愿意在尖石间追逐一顿骨头多、肉还少的晚餐。
戚许低头看自己细瘦的手腕：“体质4也不是全无优点。”
他带回三捆干草、两根长枝和一抱细藤。草棚原本只有斜顶，没有像样的墙，草束必须从下向上重叠铺设，才能让雨水顺势流走。
第一束刚绑上便滑下来，正好砸在戚许头上。
戚许闭眼站了两秒，把草束拿下来：“刚铺好就主动测试稳定性，工作态度不错。”
第二次，他把藤条分成两股，绕过横枝交叉固定，又把支撑坑挖深，用石块压住迎风面的根部。棚顶逐渐厚实，至少看不见成片天空了。
【简易遮雨棚完成度：93%】
【剩余需求：加固顶角，补充绑绳】
细藤粗糙，搓绳时不断摩擦虎口的水泡。戚许换左手发力，右手只负责压住。第一根粗细不匀，只能绑轻物；第二根结实些，用来加固顶角。
棚顶完成后，他把受潮的旧草全部抽出。最底层横竖铺细枝隔潮，中间填粗干草，最上层铺软草，叶尖朝外。草垫仍只够一人侧躺，却比直接睡地面好得多。
【简易遮雨棚】
【功能：抵御普通降雨，减弱夜间风露】
【草垫床铺完成度：68%】
“比值班室折叠床强。”戚许按了按肩背的位置，想了想，“要求确实有点低。”
戚许又把剩下的长枝削掉侧杈，横绑在棚口，离地半臂高。算不上门，顶多让闯进来的东西绊一下。
石镰卡进右侧凹槽，闭着眼也能摸到。种子空壳和布条装进叶包，挂上支架免得受潮。
急诊值夜班时，戚许习惯把器械放在固定位置。这里没有护士替他备东西，更不能等危险到了再翻找。简陋不等于可以混乱。
入夜前，他在棚侧挖出一个浅坑，用湿泥反复拍实坑壁，再铺上两层宽叶。简易水坑不能长时间储水，更不能保证卫生，却能把少量渗水留在营地，浇地时不必来回跑六趟。
第一次注水后，坑底很快洇出深色。戚许重新压泥，把细砂与湿土混合填进漏水位置。第二次只漏了一角。他又用宽叶补上，压一圈小石，直到水位能维持半个小时不再明显下降。
他另外折了一根带杈的长枝架在坑口，上面铺疏松细草。它挡不住细尘，却能拦下风吹来的枯叶，也能让误闯的小动物先碰响枝条。饮用水仍从渗水点现取，坑里的水只用于移栽苗和应急。
【临时蓄水坑建立】
【水体安全：仅限短期储存，饮用前需重新确认】
戚许把顶角最后一根藤绳收紧，棚子在风里晃了晃，没有散。
光幕接连展开。
【定居点建设进度达标】
【临时营地升级为一级营地】
【开放：大区聊天频道】
【开放：基础物资交易板块】
【当前大区：平原区·南部】
【一级营地容量：3人】
【聊天与交易功能默认静默，不主动推送】
戚许把最后一行看了两遍：“这项设计很好。”
他先打开交易板块。木材、石料和食物挂价混乱，最便宜的半块黑面包也需要两单位木材，而戚许眼下所有木头都承担着房屋结构，拆一根都有可能半夜被棚顶教育。
聊天频道里的消息则滚得很快。
【有人知道职业怎么用吗？我的技能全是问号。】
【南部有没有稳定水源？坐标换食物。】
【求组队，本人体质11，能打，要求营地有水。】
【别报具体坐标，有人专门抢新手营地。】
【这游戏到底怎么退出？】
中间偶尔掠过死亡提示。没有过程，只有某个陌生ID从区域人数里消失。
戚许打开区域统计，在线人数后跟着一串仍在变化的数字。刷新一次，末位便少了两个。
频道只空了不到十秒，交易和组队消息便重新刷了上来。谁都怕，可天黑前还得找水、找吃的、找地方过夜。白天没空崩溃，害怕也只能留到晚上。
戚许记下附近玩家提过的地形，但没全信。有人说南部遍地盐碱，也有人走半小时就见到了森林。要么这个大区大得离谱，要么“南部”只是系统随手贴的标签。
最后一句很快被更多求水、求药和交换信息挤上去。戚许在输入框停了一会儿，最终没有发言。他还不知道其他人是否可信，更不准备把渗水点和作物异常公开。
有一点总算弄清了，被扔进这里的远不止他一个。
系统右上角出现一项公共读数。
【系统储备：稳定】
戚许点开，只得到一句“权限不足”。他退出界面时，数值标识似乎极轻地闪了一下，快得无法判断是不是视线错觉。
他回到苗床边。十株谷物又高了些，一号苗接近一指，其余也超过半指。新移栽的野葱略有萎蔫，根部生机仍在。阔叶幼苗状态稳定，红茎草则安静得像两根颜色特殊的杂草。
戚许将掌心贴到土面。
最清晰的是谷物，其次是移栽植物，再远处，是地层深处那片断续的脉动。它们仍然微弱，却不像第一晚那样遥远。
“营地一级，人口还是一。”他靠在棚口，把今天留下的野葱和嫩茎分成几口慢慢吃掉，“发展得很有针对性。”
饱食度还在安全线下，戚许没碰那十株谷物，只把明天能摘的野葱叶数了一遍。每株最多取一片外叶，阔叶嫩茎停两天，红茎草继续观察。能吃的就这么点，慢慢嚼，胃还能晚一会儿闹起来。
他把最后半根野葱含在嘴里，辛辣味刺激得眼眶微微发热。没有盐，没有主食，这顿饭连凉拌菜都算不上。戚许仍把根部留下，没有因为今天饿，就提前吃掉明天可能再长一片的叶子。
天色完全暗下，荒地安静得没有虫鸣。戚许闭了闭眼，又察觉到营地外有什么东西。
不是脚步，也不是风声。
更像一道视线从很远处落过来，克制而安静，只停留了一瞬。
戚许睁开眼，右手握住石镰。生机感知越过苗床和干草堆，在东北方向摸到一缕陌生生命气息，转眼又隐进夜色。
【检测到其他生命活动痕迹】
【距离：超出精确感知范围】
【类别：未知】
“最好只是路过。”戚许低声说。
他没有追出去，只把石镰放到枕边，背靠棚壁坐了半夜。直到确认那道气息没有靠近作物，才重新躺下。
棚外的枯树影斜斜压过地面。
东北方向忽然响了一声，像是谁踩过干草。戚许睁着眼，直到后半夜都没再睡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