营地升级后的第二天傍晚,戚许终于看见了那道视线的主人。
他刚在河床边洗完手,起身时余光扫见东北方向的枯树后有东西动了一下。戚许没有立即回头,只低下头,又慢慢洗了一遍已经干净的手。
【检测到附近生命体】
【东北方向,约五十米】
【类别:疑似人类】
【暂未发现攻击行为】
戚许甩掉指尖的水,把石镰别回腰侧:“希望只是路过。不是路过,也先别踩地。”
那人没有靠近。
第二天,对方换到另一棵枯树后,距离营地近了十米。黑框眼镜,左侧镜片裂了一道缝,身上是系统发放的初始服装,手边没有武器。
他坐在倒下的树干上,看戚许拔草、松土、检查叶片,像在观察一项周期很长的实验。
戚许故意侧过身,把后背暴露给他。那人仍没动,只在戚许转向苗床时,目光跟着落到十株谷物上。
一整天,两人没说话。
当天收工,戚许把采来的野葱和阔叶嫩茎洗净,分成几口慢慢嚼完。食物只把饱食度从危险边缘拉回一点。他用河床水漱过口,再抬头,那人还在原地。
“看两天了。”戚许把空叶包折好,“要看出报告了吗?”
距离太远,对方没回答。
第三天下午,戚许收起石镰,沿走道直接向东北走去。
枯树旁的人站了起来。随着距离缩短,戚许看清对方断过的眼镜腿用细绳绑在耳后,裂痕正好横过左眼瞳孔。脸色偏白,神情却镇定,没有长期饥饿后的躁动,也没有准备袭击时常见的紧张。
两步之外,戚许停下。
“你要吃我的菜,还是吃我的命?”他抬了抬下巴,右手停在石镰柄旁,“给个准话。”
对方的目光落回田里:“你种田比我有耐心。”
“你观察人比我有耐心。”
那人先报了ID:“薯条护体。”
“不会带团队就一个人干到死。”
对方的嘴角明显抽了一下:“太长。”
“我自己取的。”
“看得出来。”
戚许眯了眯眼:“你是在夸我?”
“没有。”
“至少诚实。”
戚许扫过他空着的双手:“要地?”
“不抢。”
“几块地是我翻的,苗是我种的,沟是我挖的,棚也是我搭的。”
“看见了。”
“你看得很全面。那你来做什么?”
“这里安静。”
戚许回头看了眼营地。五块不算规整的小田,两座功能有限的草棚位置,一条尚未挖完的水沟,以及一个用湿泥和宽叶糊出来的蓄水坑。
“因为这里只有我一个人。”
“我知道。”
“没吃的。”
“看见了。”
“水也不够。”
“知道。”
戚许短促地笑了一声:“观察三天,只观察出我穷?”
那人推了推裂开的镜框:“你能让东西从土里长出来。”
“别人不能?”
“不能这么快。北边有人播种七天,出苗不到一半。你的谷物三天就有普通幼苗十几天的状态。”
“所以?”
“我能做你不擅长的事。”
戚许没急着答应:“真名。”
“陈让,耳东陈,礼让的让。”
“戚许,亲戚的戚,许诺的许。”
陈让点头,像把这条信息存进了看不见的表格。
戚许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才侧过脸:“东北那片干草归你。窝棚自己搭,水自己取,不能踩我的地。”
“没意见。”
“蘑菇区画了叉,别碰;豆荚没鉴定,别吃;红茎草只观察,不许看它多汁就往嘴里塞。”
陈让停顿一下:“你试过?”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会吃?”
“饿急的人,脑子和胃通常只有一个能工作。”
系统提示弹到戚许眼前。
【检测到邻近玩家】
【一级营地最多容纳3名玩家协同活动】
【玩家“薯条护体”可获得基础资源使用权】
【是否邀请加入正式小队?】
戚许点了否,却没有驱逐。
【当前状态:多人协同,非正式组队】
陈让已经开始割草。动作不快,草根却齐齐朝着一边,长短分开放,细藤也另码一堆。戚许看了一会儿,觉得这人应该不会把工具随手扔进田里。
陈让没有石镰,手里用的是一块磨薄的石片。割到第三束时,食指被草茎边缘划开一道口子。陈让低头看了一眼,继续动作。
戚许走过去,伸手:“给我。”
陈让把石片递给他。
“手。”
陈让这才摊开掌心。伤口不深,却沾着土屑。戚许带他到渗水点清洗,又从自己的布条上剪下一小截包住。
“你这里的水不多。”陈让说。
“感染以后用得更多。”
“概率不高。”
“急诊最不缺的,就是认为小概率不会轮到自己的人。”戚许把结打好,“今天别用这只手拽藤。”
陈让看着指节上的布条:“这算营地资源使用权?”
“算预防你死在地头,影响土地观感。”
陈让居然真点了头,转身改用左手整理材料。
“我好心收留你。”戚许回到苗床边压土,“和系统容量没有关系。”
陈让没有拆穿他。
天黑前,第二座窝棚搭了起来。它比戚许的稍大,棚顶交叉压着细枝,迎风一侧的草束也更密。陈让坐在棚口打开面板,横向拖动几个模块,不断输入记录。
戚许路过时看了一眼:“你的面板和我的不一样。”
“职业扩展。”
“做什么?”
“区域测算、数据记录、信息整理。”
【玩家信息共享申请】
【薯条护体:系统分析师】
戚许接受了最基础的职业信息共享,没有开放自己的功德栏:“听着就很累。”
“你的职业能力更累。”
“所以先不交流工作心得。”
陈让收起三个模块,只留下一张基础资源表:“蓄水坑每小时损失约百分之六,正午会更高。棚顶西侧承重不均,刮强风时先从那里松。谷物区土温比外围高一到两度。”
戚许停下脚:“三天看出来的?”
“两天半。”
“剩下半天呢?”
“确认你会不会赶人。”
“结论?”
“你说话比实际决定难听。”
戚许转身就走:“明天水减半。”
“刚才这句也一样。”
夜里,戚许从棚顶缝隙看见对面透出微光。陈让仍在记录,手指的影子不时划过光幕。他观察了三天,也许连戚许每天喝几口水都记得。
戚许闭眼又睁开。那点光还亮着。
“至少还活着。”他把外衣拉高,翻身背对光源,“先这样。”
第二天清晨,陈让已经坐在谷物区外。双手放在膝盖上,没碰叶片,也没有进入走道,只盯着十株长到两指高的幼苗。
“看什么?”戚许走到旁边。
“看它们怎么长。”
“看出来了?”
“快成熟了。”
戚许蹲下检查一号苗根部:“系统都不敢判断生长周期。”
“叶片展开速度、根部耗水量和昨天不一样。照目前数据,周期可能只有普通谷物的十分之一。”
“估错呢?”
“修正。”
“认错方式挺省字。”
“节省时间。”
戚许拿起叶兜给移栽区补水。粮食田仍旧湿润,野葱只浇根部,阔叶幼苗多半兜,红茎草继续控水。陈让绕着五块地走了一圈,用步幅量长宽,手背试土温,又抬头确认日照。
“用脚量蒸发速度?”戚许问。
“先确定面积。中午再记录一次。”
“算完告诉我。”
两人就这样分了工。戚许看土和植物,陈让记录日照、水分、体力消耗与系统变化。到了第三天,十株谷物已经有大半个手掌高,茎秆明显变粗。
陈让还给五块地做了薄石标牌,刻上播种、移栽日期和编号。戚许起初觉得没必要,直到陈让指出二号野葱在同一水量下比一号晚半天恢复,他才默认那些石片留在垄头。
“记录可以,别把田边弄得像墓地。”戚许说。
“石片横放,不像碑。”
“你考虑得还挺周全。”
“实用优先。”
陈让又用细枝圈出营地边界,在四个方向留出通行缺口。它挡不住任何东西,却能让后来者分清哪里是耕作区,哪里可以落脚。戚许负责活物,陈让负责让活物不要互相踩死,分工初步成立。
戚许沿河床重挖引水沟。水不能直灌苗床,先进入外围缓冲坑,再从底层慢慢渗过去,免得根系长时间泡水。
陈让蹲到沟边:“你的土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哪里?”
“我来之前去过北边。单程三小时,至少有一个八到十人的定居点。他们播种近一周,平均苗高不到这里三分之一,系统对当地土壤的评价是贫瘠。”
“这里呢?”
陈让共享一块界面。
【目标区域:一级营地耕作区】
【土壤评级:异常】
【具体数值:无法生成】
“异常是什么意思?”戚许问。
“不在正常范围。好坏未知。”
“那就是系统用两个字重新说了不知道。”
“至少确认它不知道。”
戚许把石镰插进沟边,转头看陈让:“你去北边走了六个小时。”
“对。”
“回来后没吃东西。”
“不太饿。”
“不太饿,是没有,还是不想吃我的?”
陈让低头看着手里的嫩茎:“后者。你的食物不多。”
“所以准备坐在旁边饿死,给我省两根葱?”戚许盯着他,“体质多少?”
“六。”
“比我高两点,很骄傲?”
“没有。”
“那就吃。”
戚许从阴凉处拿出洗过的阔叶嫩茎,又掐下几根野葱外叶,分成两份,把其中一份塞进陈让手里。
陈让低头:“这是什么?”
“不知道。”
“你不知道还吃?”
“系统确认短期少量无毒。长期风险待观察。”戚许咬下一口野葱,被辣得眯了眯眼,“你少活几十年,应该不是这一口造成的。”
陈让吃了一口嫩茎:“我观察了你三天。”
“我知道。”
“作物长速不合逻辑,土壤数据异常,你的功德栏也没有正常结构。”
戚许咀嚼的动作停了一瞬。
陈让没看他的面板,只看着自己记录:“玩家公开信息里,属性都有参考范围。你的功德值没有上限,来源字段为空,但能保留小数位。数据结构不完整。”
“你看见多少?”
“公开部分只有字段形态,没有具体值。”
戚许神色不变:“别往下查。”
“理由?”
“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知道以前,少碰。”
陈让看了他两秒,把刚建立的追踪申请关闭:“可以。”
没追问,也没有拿交换条件讲价。
戚许把最后一截嫩茎咽下:“你为什么选这里?”
“安静。”
“还有呢?”
陈让的目光落到谷物田:“你看得懂土,我看得懂系统。存活率更高。”
“这句比安静诚实。”
“两句都是真的。”
陈让回到棚口,在一条新记录的标题栏输入:【营地初步评估:稳定】。
戚许站得不远:“什么稳定?我?”
“营地。你不稳定。”
“你刚吃完我的菜。”
“两件事不冲突。”
戚许重新抓起石镰:“明天你的水减半。”
陈让低头补充记录:“口头威胁,执行概率较低。”
“这个也记?”
“有参考价值。”
“删掉。”
“不删。”
“陈让。”
“嗯。”
“你最好跑得比我快。”
陈让看了一眼戚许的体质:“大概率可以。”
戚许用石镰重重切进泥里:“很好,营地终于有第二个能气人的活物了。”
傍晚,系统日志更新。
【一级营地】
【人口:2】
【设施:草叶床铺×2、简易遮雨棚×2、小型耕作区×5、临时蓄水坑×1】
【行动状态:多人协同,非正式组队】
戚许蹲在田边,把手掌贴上土面。那股暖意仍在,却比昨天弱了一点。作物长得越快,地层中的活性就消耗得越明显。
“变弱了?”陈让站在走道外。
“你看得见?”
“看不见。你摸土的时间比昨天多十二秒。”
戚许收回手:“以后别数。”
“尽量。”
“尽量是什么意思?”
“不保证。”
夜里,两座草棚隔着十来米。陈让的面板仍亮着微光。戚许侧躺在草垫上,听了一会儿对面偶尔响起的划动声。
“陈让。”
“嗯。”
“别记了,睡觉。”
对面安静了一会儿,光灭了。
戚许刚闭上眼,生机感知忽然在河床下游捕捉到一阵急促波动。体型远大于人,正沿着水汽最重的方向移动,片刻后又隐进感知边缘。
他握住石镰坐起。
“有东西来过。”
黑暗里,陈让的声音很清醒:“多大?”
“比我们都大。”
“明天先查水源周边。”
“正有此意。”
河床拐角吹来一股陌生的腥气。戚许望向下游,握紧石镰。那东西今晚走了,明天可未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