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让留下后的第四天，营地终于有了点能长期住人的样子。
五块耕作区外多了一圈细枝边界，四个方向各插着一根长枝。垄头还立了薄石片，上面用尖石刻着编号和日期。字不算好看，间距却齐得像拿尺量过。
戚许绕过一号田的引水沟，在石片前蹲下：“这个是日期？”
陈让正在五号区外压实土，头也没抬：“播种和移栽日期。”
“有必要记这么细？”
“以后作物状态不同，方便追溯。”
戚许弹了一下石片：“你以前也做这个？”
“做过别的记录。”
“什么记录？”
陈让手里的动作停了半秒，又继续压土：“不重要。”
戚许看了他一眼，没追问。每个人被扔进这个世界以前都留着点不想说的事，能把眼前的日子记明白已经不容易。
陈让插下的细枝和石片，算是把图纸搬到了地上。两处草棚、蓄水坑、耕作区和走道都有了明确边界，就连材料堆也按木、石、藤分开。
戚许跨过测量藤：“图做好以后给我看一眼。”
陈让扶正石片：“你看得懂？”
“看不懂可以提意见。”
“通常看不懂的人意见最多。”
戚许转过头：“你水还想不想喝？”
陈让推了推裂开的眼镜：“先给你看。”
“这才对。”
当天下午，戚许沿河床往下游找新渗水点。
原来的水坑只能勉强供两个人饮用和少量浇水。一旦谷物进入快速生长期，水量肯定不够。河床往南拐出一道浅弯，泥面颜色比周围深，靠近时能闻到一点湿土气。
戚许走了四十分钟才停下。他把石镰尖端插进土里，拔出时刃口沾了一层湿泥。
“有水。”
戚许刚蹲下，河床转弯处便传来石子滚动的声响，紧接着是一阵急促奔跑声。
【环境警告】
【检测到大型野生动物接近】
【种类：灰鬃兽】
【状态：成年，狩猎模式】
【威胁等级：高】
【建议：立即防御；无法驱离时优先撤离】
灰鬃兽从弯道后冲出来，肩高几乎到戚许胸口，灰黑色长毛结着泥块。它在十几步外压低前肢，喉咙里滚出低吼。
戚许扫了一眼身后。河床凹凸不平，距离又太近，转身跑只会把后背送出去。他握紧石镰，慢慢侧过身体，把左臂护在身前，右脚往后抵住一块凸起的石头。
灰鬃兽猛地扑了上来。
弓弦震响几乎同时从身后传来。
一支箭贴着戚许肩侧飞过，扎进灰鬃兽颈侧。箭没有深入要害，却让它在半空偏了方向。前爪重重落在戚许左侧，泥水溅到衣摆上。
戚许没退，石镰顺着扑势向上挥去，刃口狠狠划过它的左眼。
灰鬃兽发出一声尖锐惨叫，甩头时差点把石镰带走。戚许及时松腕，向后撤开半步。灰鬃兽没有再次扑击，带着颈侧的箭冲进河床拐角，很快没了踪影。
戚许握着石镰站在原地，胸口快速起伏，掌心全是冷汗。等了十几秒，确认野兽没有折返，他才转身。
二十米外的坡地上站着一个男人。
对方手里握着木弓，背后挂着箭袋，简陋皮甲有几处磨损，腰侧还挂着一只已经死透的灰毛野兔。
男人先开口：“你是医生？”
戚许皱眉：“你怎么知道？”
“刚才你先护左臂，又砍眼睛。知道哪里能最快让它失去攻击能力，动作却不像猎人。”男人抬了抬下巴，“猎人刚才会补喉咙。”
【物品识别】
【名称：简易猎弓】
【类别：武器／狩猎工具】
营地方向很快传来脚步声。陈让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跑过来，呼吸比平时急。他先确认戚许身上没有血，才看向坡上的陌生人，目光依次扫过木弓、箭袋和野兔绑绳。
男人走下坡，看了一眼地上的兽血：“我在附近转了几天。你是这一带唯一种田的人。”
戚许把石镰上的血蹭进泥里：“你找我？”
“本来只是看看。”
“现在呢？”
男人报出ID：“收你来了。”
戚许上下打量他一遍：“你这个名字攻击性挺强。”
“你的呢？”
“不会带团队就一个人干到死。”
男人的表情顿住。陈让站在旁边，镜片后的目光也停了一下。
男人偏过头笑了一声：“你赢了。”
戚许面无表情：“谢谢。”
“我从北边来。那边有个十几人的营地，天天为了水和食物吵。”男人收起笑意，“我不想待了。”
戚许看向陈让。陈让轻轻点头，人数与他前几天探查到的差不多。
男人主动报上真名：“萧尧。草字头的萧，尧舜的尧。”
“戚许。亲戚的戚，许诺的许。”戚许没有伸手，只低头看了眼萧尧的右肩，“你射箭多久了？”
“十一年。”
戚许重新打量他一遍：“那你刚才还差点射到我。”
“差得远。”
“箭从我肩膀旁边过去。”
“因为你的肩膀不会突然长宽，那只东西会动。”萧尧说得理所当然。
戚许转头问陈让：“你觉得他说得有道理吗？”
陈让略一思索：“从结果看，有。”
“你站哪边的？”
“数据这边。”
戚许闭了闭眼：“很好。”
萧尧嘴角又扬了一下：“你种地多久了？”
戚许算了算：“九天。”
萧尧的笑意僵住。他看了看戚许，又看向营地方向那片明显高过野草的谷物：“九天？”
“有意见？”
“没有。”萧尧握紧弓，忍了忍，还是笑出来，“挺有天赋。”
系统面板弹出提示。
【队伍状态】
【检测到新玩家“收你来了”进入一级营地范围】
【当前营地协同行动人数上限：三人】
【是否将其添加至邻近玩家列表？】
戚许没点确认，先把人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萧尧蹲下来，从他手里接过石镰检查刃口：“这东西割草可以，割喉咙不行。”
“你是在嫌弃我的武器？”
“陈述事实。”萧尧把石镰还回去，又拍了拍自己的弓，“我能打猎、守夜、射箭。管饭就行。”
戚许看向他腰侧的野兔：“你自己不是有饭？”
“一只兔子只能吃一顿。”
“我们连锅都没有。”
“烤。”
“盐也没有。”
“能熟就行。”
戚许和他对视几秒，终于点了确认：“今晚先住营地，算观察期。”
“多久？”
“看表现。”
“行。”
回到营地后，萧尧先把兔子放在空地上，随后沿边界走了一圈。他在南侧停下，用弓梢点向完全敞开的空地：“这里不行。”
戚许正在检查一号苗：“哪里不行？”
“南边没有遮挡，刚才那种东西可以直接冲进来。”
陈让打开面板：“东侧也有两个缺口。”
萧尧看了他一眼：“你记了？”
“画过。”
“图给我。”
陈让共享营地图。萧尧扫了一遍，抬手点在南侧：“先封这里。东边明天补。西边靠河床，北边有枯树，暂时不用动。”
戚许从田里抬头：“你刚来就安排工程？”
“我来做。”萧尧把兔子往他面前推了推，“这个算伙食费。”
说完，萧尧带着弓和石刀往南侧走。
戚许盯着他的背影。陈让站在旁边，也在看。
“你看什么？”戚许问。
“右肩。”
“怎么了？”
“比左肩低。拉弓姿势没问题，但肩关节活动幅度不对。”
戚许低头拔草：“可能是旧伤。”
“你也看出来了？”
“我是医生。”
陈让推了推眼镜：“刚才还需要他提醒你补喉咙。”
戚许动作一顿：“明天你的水减半。”
【环境评估】
【一级营地新增设施潜力：基础防御工事】
【当前防守薄弱区域：南侧完全敞开；东侧存在缺口】
【建议优先加固南侧】
天黑前，萧尧砍回三十二根尖木桩。
他按一米左右的间距挖坑，将木桩斜插进土里。每插一根，都用脚踩实周围泥土，再用力晃两下。
陈让拿着图站在旁边：“第三根偏了。”
萧尧头也没抬：“哪边？”
“向东四指。会影响后面的横杆连接。”
萧尧沉默一下，把刚插好的木桩拔出来，向西挪了四指。
戚许抱着干草经过：“你还真听他的。”
“说得对就听。”
“说错呢？”
“让他重算。”
陈让平静补充：“我很少算错。”
萧尧抬眼：“最好是。”
【建造进度】
【当前完成度：65%】
木桩插完，萧尧又沿外围走了一圈，确认没有能直接穿过的宽大缺口，才回到营地中央。他用干草和细枝生起火，把野兔剥皮处理，架在火上烤。
肉香冒出来时，戚许和陈让同时抬起头。
萧尧翻动木架：“看什么？”
戚许蹲到火边：“确认不是幻觉。”
陈让在对面坐下：“兔子重量多少？”
“没称。”
“估计呢？”
“不知道。”
陈让打开面板：“下次猎物带回来先记录。”
萧尧皱眉：“吃饭也要记？”
“需要计算营地食物获取效率。”
“我负责打，你来记？”
“可以。”
萧尧看向戚许：“他一直这样？”
戚许拨了拨火边的细枝：“习惯就好。”
萧尧低头看见掌心新添的擦痕，随手往裤腿上一抹。戚许伸手扣住他的手腕：“手摊开。”
“就擦了一下。”
“木屑还在里面。摊开。”
萧尧肩背绷紧，和戚许对视一眼，还是翻开掌心。
伤口不深，却沾了泥。戚许用少量干净水缓慢冲洗，挑掉木屑，才用晒干的干净叶片压住。这里没有消毒药，止住血也不等于不会感染，至少今晚和明早都得再看一次。
“右肩也有伤？”戚许问。
萧尧移开目光：“旧伤。”
“影响抬手吗？”
“不影响射箭。”
“我问的是抬手。”
萧尧别开眼：“偶尔。”
“明天别连续劈木桩。你负责找材料，陈让定位置，我插。”
陈让立刻提醒：“你的体质只有4。”
戚许转头：“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不用，我能做。”萧尧说。
“能做和该不该做不是一回事。”戚许把烤熟的兔肉分成三份，将稍大的一块递给萧尧，“下次有伤早点说。”
萧尧接住兔肉，动作停了停：“知道了。”
陈让关掉记录面板：“北边营地的人知道你往南走吗？”
“不知道。离开前我绕了路，没人跟。”
“你在那里待了多久？”戚许问。
“五天。”
“每天都打架？”
“差不多。”
“你没参与？”
“观察了几天，觉得没意思就走了。”
戚许咬着没有盐的兔肉：“你还挺能看热闹。”
萧尧挑眉：“你不也在这里看我干活？”
“我是在监督观察期成员。”
“有区别？”
“有。我是营地主人。”
陈让纠正：“系统没有营地主人这一职位。”
戚许指向田地：“这里谁种的？”
“你。”
“棚谁先搭的？”
“你。”
“所以谁说了算？”
陈让顿了顿：“暂时是你。”
“很好。”
萧尧低头笑了一声。
入夜后，系统日志更新。
【队伍状态】
【一级营地当前协同行动人数：三人】
【已达到临时小队规模上限】
【若需继续扩充，须升级营地或组建正式队伍】
戚许关掉面板，蹲在谷物田旁，把掌心贴上土面。暖意还在，却比前一天更弱。十株谷物已接近小腿高，茎秆开始分节。它们长得越快，土壤中的活性消耗得越明显。
萧尧把弓放在手边：“你每天都摸？”
“嗯。”
“现在怎么样？”
“活得太好。”
“这不是好事？”
“吃得多、长得快，不一定好养。”戚许拍掉掌心的土，“和人一样。”
陈让的面板微光还亮着：“萧尧右肩活动幅度下降，建议减少重复劈砍动作。”
萧尧转头：“你还记这个？删掉。”
“营地成员状态也是数据。不删。”
戚许靠在棚边：“陈让，再加一条。”
“什么？”
“新成员脾气一般，执行能力尚可，伙食贡献良好。”
萧尧看向戚许：“你到底站谁那边？”
戚许闭上眼：“饭这边。”
火堆逐渐变小。两处窝棚，一处临时铺开的草垫，三个人各自躺下。萧尧的弓放在右手边，陈让的面板过了许久才熄灭。
戚许听着另外两个人的呼吸，手掌隔着草垫贴住地面。
营地里有了第三个人。
会射箭，会打猎，肩膀还有旧伤。
麻烦增加了，能干活的人也增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