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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8-25 08:30:36

楚文啼抱着孩子回到风雨居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

山路上的雪被他来回踩了两趟,踩出一条歪歪扭扭的小径,又在落雪中渐渐模糊。

他单手推开院门,门轴发出一声低沉的吱呀,几块积雪从门楣上震落,砸在他肩头,又簌簌滑下去。

风雨居这名字听着气派,其实就是三间瓦房带一个小院。

院角一棵老桃树,枝条虬结,据说是玄渊真人当年亲手种下的,活了两三百年,每到春天照旧抽芽开花,从不误时。

眼下正值隆冬,桃叶早已落尽,光秃秃的枝条上压着厚厚一层雪,在夜色里像一蓬蓬白色的珊瑚。

楚文啼用脚后跟把门带上,三步并作两步进了正屋。

屋里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他抬手弹出一缕灵力,墙角炭盆里的火苗噌地蹿起来,屋子渐渐有了热乎气。

小孩儿在他怀里动了动,发出一声含糊的哼哼。

楚文啼低头一看,那张冻得青白的小脸稍微缓过来了一些,嘴唇上的紫色退了,但脸色还是不太好。

他把人放在榻上,转身去翻储物袋。翻了一阵,找出一只拳头大的玉瓶,拔开塞子闻了闻。

灵露。筑基期修士用来恢复灵力的东西,温和不伤身,给婴儿喝应该不会出岔子。

他蹲在榻边,一手托起小孩儿的后脑勺,一手把玉瓶凑到嘴边,小心翼翼地倾斜。

灵露是乳白色的,质地比水稠一些,带着淡淡的甜香。第一口下去,小孩儿本能地吞咽了一下,喉结微微滚动。

楚文啼松了口气。

然后第二口就呛了。

小孩儿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小脸憋得通红,手脚乱蹬,灵露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脖子里。

楚文啼手忙脚乱地收了玉瓶,一把把他捞起来翻了个面,趴在手臂上轻轻拍背。

拍了七八下,小孩儿打了个嗝,不咳了。

但也没安静下来。

下一秒,哭声震天响。

那哭声在狭小的正屋里来回弹跳,震得窗纸都在微微发颤。

楚文啼觉得自己的耳膜被什么东西捅了一下,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抱着小孩儿站起来,在屋里来回走,边走边晃。

晃了两圈,哭声小了一点,但一停下来,又开始了。

他试着用灵力托举。

一道柔和的水蓝色光芒从掌心涌出,缓缓裹住小孩儿的身体,将他从手臂上托起来。

力道控制得极稳,比摇篮还平稳。但灵力刚一接触到小孩儿的后背,那张脸就皱了起来,嘴巴一瘪,哭得比刚才还大声。

楚文啼眉头微动。

他把灵力撤了,重新用手臂圈住。哭声顿时止住。

再用灵力。

又哭。

撤了。

止住。

楚文啼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这小东西能分辨灵力和真人手臂的区别。

灵力托举的温度、力度、平稳度,按理说跟真人抱着没什么差别,甚至更稳当。

但小孩儿就是知道那不是人的手。像是一种天生的直觉,没有道理可讲,但准确得令人意外。

他想起一个不太恰当的类比。

有些灵兽幼崽也是这样,被人养大的和用灵力催熟的,前者亲人不设防,后者野性难驯,见人就咬。

区别不在于喂养的内容,而在于喂养的方式。

楚文啼无奈地闭了闭眼,重新把人搂回怀里。

“行吧,你说了算……”

小孩儿当然听不懂,但攥着他衣襟的手又紧了紧,把脸埋在他胸口,鼻尖蹭着他的锁骨,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一晃一晃的,像两粒没化开的碎冰。

楚文啼低头看着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心里叹了口气,知道自己今晚别想睡觉了。

夜深了一些,炭盆里的火苗矮了下去,木柴烧得只剩几块红彤彤的炭。

楚文啼往里面扔了两块新柴,火苗重新蹿起来,把屋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小孩儿在他怀里睡着了,呼吸浅浅的,小拳头攥着他衣襟不放。

睡着的时候倒是个安静的孩子,睫毛长而密,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嘴角微微翘着,像做了什么好梦。

楚文啼试着把他放回榻上。

手臂刚松,小孩儿就动了动,眉头皱了一下,嘴开始瘪。

楚文啼立刻收紧手臂。

眉头舒展开了。

他又试了两次,结果完全一致。

放下就醒,抱起来就好。

第三次失败之后,楚文啼彻底放弃了,靠着墙坐在榻边,把小孩儿搁在自己大腿上,一只手兜着屁股,另一只手撑着额头,闭目养神。

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老桃树的枝桠上,偶尔积得太厚了,便噗地一声滑落一团,砸在院子的青石板上,声音闷闷的。

远处山谷里有夜鸟叫了两声,叫声短促而凄清,像在问什么东西,没有回答。

楚文啼在黑暗中睁开眼,看了看怀里的孩子。

冻伤退了一些之后,能看出原本的模样了。

眉毛淡,鼻梁挺,下颌收得窄,耳朵小小的,贴着脑袋,耳垂上有一颗极小的痣,不凑近根本看不到。

将来长大了应该是个清秀的孩子,不知道会长成什么性子。

他又想起雪地里残余的那道空间波动。

元婴级别的修士,甚至可能是元婴以上。这样的人在整个修真界都不多,每一个都有名有姓,行踪可查。

但这些人没有一个会无缘无故把婴儿丢在不夜宗后山,还用最低品的火灵石取暖。

那个“郁”字玉佩也是,玉质平平,刻工也平平,像是寻常人家随身戴的平安扣,不像是什么信物或传承法器。

这些事情像一堆散落的碎瓷片,每一片都沾着泥,看不清原来的图案。

楚文啼把这些问题在脑子里转了几圈,没有答案,便暂时搁下了。

后半夜的时候,小孩儿又哭了。

这次不是因为被放下,而是因为冷。

楚文啼摸了摸他的手脚,发现虽然屋里烧着炭盆,但婴儿的体温还是偏低。

他想了想,起身抱着孩子出了门。

硫火池在后山更深处,是一处天然温泉,水底有地火脉经过,一年四季水温温热。

昨晚去的时候,小孩儿一碰到温水就安静了,效果立竿见影。

山路上积雪没过了脚踝,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整片山林染成一层薄薄的银灰色。

树枝间偶尔有积雪滑落,带起一小团白色的雪雾,在月光里亮晶晶的。

楚文啼走得不快,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拨开低垂的松枝。

小孩儿倒是没哭,脸埋在他肩窝里,只露出两只眼睛,乌溜溜地转着,看什么都新鲜。

硫火池的水面蒸腾着淡白色的雾气,在夜色里像一锅将沸未沸的热汤。

池边的山石被地热烘得微微发烫,手摸上去能感觉到一股暖意从石头深处透出来。

石缝里长着几丛渡渡羽,叶片蓬松柔软,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荧光。

楚文啼蹲在池边,单手解开棉布包,把小孩儿慢慢放进水里。

温水没过小肚子,没过胸口,只留一颗脑袋浮在水面上。

接触到温水的瞬间,小孩儿浑身抖了一下,然后整个人都软了下来,像一块冻硬的糖在热茶里慢慢化开。

脸色肉眼可见地好了起来。

嘴唇有了血色,脸颊上浮起两团浅浅的红晕,手脚不再蜷缩成一团,而是舒展开来,在水里轻轻划动。

小脚丫踢了两下水,溅起几朵水花,落在自己脸上。

小孩儿愣了愣,眨眨眼,又踢了一下,又溅了一脸水。

他似乎不明白这件事是怎么发生的,但觉得很有趣,于是开始不停地踢水,小短腿在水面下来回扑腾,像一只正在学游泳的小狗。

楚文啼蹲在池边,一只手扶着他的后背防止滑下去,另一只手随意拨弄着水面。

硫火池的水很清,能一眼看到水底的石头和水草。

水面上倒映着月亮和树枝的影子,被小孩儿踢出的涟漪打散,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他还年轻,刚突破元婴不久,意气风发,以为天下之大没有他去不了的地方。

师尊玄渊真人还活着,偶尔会把他叫到跟前,说一些他当时觉得莫名其妙的话。

大师兄明真还没有隐居,偶尔会拉着他去后山钓鱼,一坐就是一下午,什么也不说,只是看水面上的浮漂。

二师姐沈清玄还不是长老,偶尔会骂他修炼偷懒,骂完了又偷偷往他储物袋里塞丹药。

那时候风雨居的桃树比现在矮一些,但花开得一样繁盛。

每年春天,玄渊真人都会在桃树下摆一张小桌,泡一壶灵茶,叫上几个徒弟,什么都不做,就是喝茶看花。

楚文啼那时候不明白,觉得师尊浪费时间的方式太过奢侈。

后来玄渊真人走了,明真隐居了,灭寂离宗了,他才慢慢明白,那样的下午过完一个就少一个,永远不会再有了。

水面上泛起一圈轻微的涟漪。

小孩儿踢水的动作停了下来,歪着头看他。那双黑亮的眼睛里映着月光和水光,澄澈得像两面小小的镜子。

楚文啼才发现自己刚才走神走得太久了,手还扶在小孩儿的后背上,但目光一直落在远处的水面上,不知道在看什么。

小孩儿伸出湿漉漉的手,啪地拍了一下他的手腕。

不疼,但很响。

楚文啼低头看了看手腕上那个小小的水印,又看了看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

“你倒是会叫人。”他低声说了句。

小孩儿当然不会回答,只是把手收了回去,继续踢水。

泡了约莫两炷香的工夫,楚文啼把他从水里捞出来,用渡渡羽裹好。

蓬松的叶片围成一个暖和的小窝,只露出一张小脸。

小孩儿被温暖包裹着,眯了眯眼,打了个小小的哈欠,嘴巴张成一个圆圆的O型。

楚文啼看着他打哈欠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昨天之前,他和这个孩子毫无关系。现在他却抱着他在硫火池边吹冷风,手腕上还留着一个水印子。

人生里的有些事就是这么没道理——不是你选的,但既然到了你手里,就不能不管。

回到风雨居的时候天边开始泛白了。

楚文啼把小孩儿放回榻上,这次没有遭到抵抗。

泡过硫火池之后,小孩儿的身体暖了,睡得更沉,放下的时候只是翻了个身,拳头松开又攥上,但没有醒。

楚文啼直起腰,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在桌边坐了下来。

他把那块玉佩放在桌上,又看了一眼。那个“郁”字在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笔画瘦硬,刀锋利落,刻工虽不精致,但下刀的人手很稳,一笔一画都扎扎实实的,没有犹豫的痕迹。他翻过来看背面,依然什么都没有。

窗外传来一声鸟叫。

楚文啼抬起头,透过窗纸看到院角那棵老桃树的影子。

光秃秃的枝条上停了一只鸟,歪着头,正在啄什么。

他看了几息才发现,鸟啄的不是树枝,而是一个极小的凸起。

他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带着雪的清冽气息。

那只鸟被开窗的声音惊飞了,扑棱着翅膀飞远了。

楚文啼的目光落在刚才鸟啄的地方,那根枝条的末梢上,冒出了一个针尖大的绿点。

桃树抽芽了。

三九天的末尾,雪还没化,老桃树已经开始往外冒新芽了。

那一点绿太小了,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藏在褐色的树皮和白色的积雪之间,像是一个小心翼翼的问号。

楚文啼看着那一点绿,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对上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榻上的小孩儿,又看了一眼窗外的那点新芽。

昨夜下了一整夜的雪,此刻停了,晨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斜斜照在桃枝上,把那点绿映得近乎透明。

空气里有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不是花,只是新芽破皮而出时带出来的气息。

他忽然想,名字不用再想了。

“郁眠春。”

他低声念了一遍,觉得顺口,便定了下来。

姓郁,是从玉佩上取来的。

既然有线索,便先留着,万一将来有用。

名眠春,是看窗外桃枝抽芽,随手取的。

没有特别的意思,只是觉得这个名字听起来暖和,适合这个在雪地里被捡回来的孩子。

楚文啼坐回桌边,把玉佩收进储物袋。

他想了想,又取出纸笔,写了一封短笺。

大意是后山捡到一名男婴,随身有郁字玉佩一枚,暂收在风雨居抚养,若有郁氏故人寻来,可到不夜宗认亲。

他把短笺折好,用灵力封了口,打算天亮之后送到宗门事务堂存档。

不是觉得会有人来认,只是按照规矩该这么做。

这块玉佩也许会成为一个线索,也许不会。

无论如何,先留着。

写完短笺,天色已经大亮了。

榻上的小孩儿——现在叫郁眠春了——翻了个身,又醒了。

不过这次没哭,只是睁着眼睛四处看,看见楚文啼坐在桌边,就伸了伸手。

那只小手在空中抓了两下,什么都没抓到,便一直举着,不肯收回去。

楚文啼走过去,把食指递给他。

小手一把攥住,攥得不算紧,但也不松,就那么稳稳当当地握着。

郁眠春仰头看着他,眼睛一眨一眨的,看了很久。然后嘴角动了动,往上弯了一下。

楚文啼看着他。

窗外又有一块积雪从桃枝上滑落,噗地一声砸在地上。

那只鸟不知什么时候又飞回来了,停在另一根枝头,抖了抖翅膀,歪着头往屋里看。

楚文啼在榻边坐了下来,让那只小手攥着他的手指。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那根抽了芽的桃枝,在晨光里轻轻晃了晃。

春风还没来,但雪已经开始化了。

郁眠春攥着那根手指,呼吸渐渐平缓下来,眼睛慢慢合上,又睡着了。

楚文啼低头看着那只小手,沉默了很久。

“行吧,”他最后放柔声音:“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

小孩儿当然没有回答。

但那只手攥得更紧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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