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眠春到风雨居的第三天,楚文啼已经三天没合眼了。
实在是没法合眼。
这小东西的作息毫无规律可言,白天睡得多,夜里哭得勤,哭起来中气十足,震得窗纸嗡嗡响。
还好他修为高深。
楚文啼试过各种法子——抱着走、拍背、哼小调、放在榻上轻轻摇——有效的只有一样:尽量收紧手臂,还得让他耳朵贴着自己的胸口听心跳。
只要耳朵一贴上心口,那哭声就像被人掐了线,立刻止住贴的紧紧的。
楚文啼想不通这是什么道理。
而郁眠春就是能分辨出差别。
此刻楚文啼正靠在正厅的太师椅上,一只手兜着郁眠春的屁股,另一只手撑着额头,脑袋一点一点地往下栽。
郁眠春趴在他胸口,脸贴在心脏的位置,嘴巴微张,口水洇湿了他衣襟一小片。
两只小手攥着他的衣领,攥得不紧,但始终没松开。
窗外的老桃树又冒了几粒新芽,在积雪的映衬下绿得扎眼。
阳光从窗纸透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暖融融的光斑。
空气里有炭火的暖意和淡淡的奶腥味——那是昨晚楚文啼试着喂米汤失败后留下的,灶台上还搁着半碗凉透的米汤,表面凝了一层薄皮。
楚文啼的呼吸渐渐变慢,脑袋往下栽得更低了。
就在他即将完全睡过去的瞬间,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门轴发出一声不高不低的吱呀。
楚文啼抬起头饱受摧残无精打采。
然后他看清了来人。
一个身量高挑的女子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她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腰间束着一条银丝编织的带子,长发只用一根玉簪随意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是从月光里走出来的。
沈清玄。
不夜宗现任宗主,化神巅峰修士,玄渊真人座下第二弟子。
也是楚文啼的二师姐。
楚文啼眼睛一亮:“二师姐!”
他仿佛看见救星。
沈清玄没有应,她的目光越过正厅,落在楚文啼怀里那团东西上。
郁眠春还趴在他胸口睡觉,小脸被挤得有点变形,嘴巴嘟着,哈喇子流了一小摊。一双小手攥着楚文啼的衣领,指节白白的,指甲小得像几粒米。
沈清玄看了几息。
然后她慢慢走进正厅,在楚文啼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
动作不紧不慢,衣摆拂过青石地面,带起几颗飘在半空细微的灰尘。
她把手肘搁在扶手上,身体微微前倾,盯着楚文啼怀里那团东西,表情看不出什么情绪。
“宗门事务堂昨天收到一封短笺,”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像是在说一件公事,“说后山捡了个男婴,身上有块郁字玉佩,暂收在风雨居抚养。”
若是没记错,她那个师弟俗名便姓郁吧,只是……
楚文啼没说话。
“我看了短笺,认出是你的笔迹。”
“是我写的。”楚文啼叹气低头看了看怀了小孩儿。
“我知道是你写的。”沈清玄的目光从郁眠春身上移到他脸上,上下打量了一番,嘴角慢慢弯起来。
她笑声清亮:“我过来看看,你怎么搞成这样?”
她把楚文啼从头看到脚。
发冠歪了,一缕头发从鬓角散下来,垂在耳边。
眼下一片青黑,衣襟上一块明显的水渍,袖口还沾着几粒米汤干涸后的白色痕迹。
楚文啼一向注重仪容,外出时发冠必正衣领必整,连袖口的褶皱都要抚平了才肯出门。
楚文啼生无可恋偏头避开了她的视线。
“师姐……你不要看热闹了,这不好笑……”
沈清玄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笃笃。
“楚文啼。”她饶有兴致的绕着他转圈:“你也有今天,你都不知道你这样,多有母性光辉。”
楚文啼盯着对面墙上的一幅山水画,画的是不夜宗的主峰,笔法精道,墨色浓淡有致。
他看了几息,开口时语气平淡:“暂时收留而已。”
“暂时。”
“嗯。”楚文啼面不改色点头。
“三天不合眼的暂时。”沈清玄又笑。
“他认生,过几天就好了。”
相当之嘴硬。
沈清玄没有继续追究,她的目光又落在郁眠春身上,看了一阵。
然后伸出手,探向那团软乎乎的小东西。
她的手指修长白净,指甲修剪得齐整,指尖微微泛着水蓝色的荧光。
这双手轻轻落在郁眠春的后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醒什么易碎的东西。
郁眠春醒了。
他睁开眼的速度快得不像是刚睡醒的人。
那双黑亮的眼睛转了半圈,水色积攒。
楚文啼认出了这个表情。
“师姐——”
话音未落,哭声炸了。
郁眠春一边哭一边往楚文啼怀里钻,两只小手死死攥着他的衣领,脸埋在胸口,恨不得把自己塞进他的胸腔里去。
小脚乱蹬,把盖在身上的渡渡羽蹬掉了好几片,羽毛飘起来,在空中打着旋。
沈清玄的手僵在半空中。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那个睁眼就哭的小东西。有些由衷佩服师弟了。
“他认生。”楚文啼一边拍着郁眠春的背一边解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沈清玄把手收回去,看着楚文啼熟练地调整抱姿——把人往上颠了颠,让那颗小脑袋重新靠回心口的位置,然后有节奏地轻轻拍背。
拍了七八下,哭声开始变小。
又拍了七八下,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然后郁眠春的脸贴上楚文啼的胸口,耳朵压在心脏的位置,抽噎了一声,安静了。
整个正厅陷入短暂的沉默。
沈清玄看着这一幕,手指在扶手上又敲了两下。
“他听心跳。”楚文啼解释。
“我看到了。”
“灵力托举也不行,一碰就哭。”
“有意思。”沈清玄的手指停下来,她看着郁眠春贴在楚文啼胸口的样子,若有所思,“这么小就能分辨灵力与真人,这份感知力倒是不多见。”
楚文啼没接话。
他低头看了看郁眠春,小孩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但呼吸已经平稳了,小手依然攥着他的衣领。
沈清玄站起来,绕过茶几,走到楚文啼面前。她没有再伸手碰郁眠春,只是低下头,从上方仔细看了看那张小脸。
看了几息,她直起腰,转身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他吃什么?”
楚文啼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沈清玄回过头来,看着他的表情,又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眼角眉梢都带着促狭。
她和楚文啼做了两百年师姐弟,从小到大吵过的架数不清,比过的武也数不清,但她从来没见过这个人露出这种表情。
上次见到类似的表情还是玄渊真人还在时罚他抄门规一百遍的时候。
“你不知道他吃什么。”沈清玄看了眼一旁的米汤。
“米汤。”楚文啼有些窘迫。
“那他喝吗?”
楚文啼想起昨晚那半碗凉透的米汤,沉默的看她。
沈清玄靠在门框上,双手环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
逆着门口的光,她的轮廓被勾了一圈金边。
几片雪花从她身后的天空飘落,被风吹进正厅,落在青石地面上,很快就化了。
“楚文啼,你收过两个徒弟了。”她慢悠悠地踱步。
“季逢雪是从宗门养的小孩儿里挑的,七八岁了,乖得很,喂什么吃什么。”
“晏无虞是灭寂那家伙从山下抱上来的,抱来的时候都三四岁了,也不挑食。”
“而这个……”
楚文啼闭上嘴,盯着怀里的郁眠春,像是在看一个比上古阵法还难解的谜题。
沈清玄看着他的表情,笑够了,从袖子里取出一枚玉简,随手丢过来。
玉简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被楚文啼接住。
“灵兽房的赵老头养过三十年的青角灵羊,这是催乳的方子。不过是给青蟒牛用的,但原理应该差不多。”
楚文啼捏着玉简,看了一眼。
“兽奶……”
“比米汤强。你要是实在搞不定……干脆就抱到灵兽房去,让赵老头想办法去。”
沈清玄说完这句,转身迈出了门槛。
她的脚步声很轻,踩在院子里薄薄的积雪上,几乎没有声响。
楚文啼在正厅里坐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郁眠春,又看了看手里的玉简。
郁眠春在他怀里睡得很安稳,小脸挤在他胸口,口水又流了一小摊。
那只小手还攥着他的衣领,指节白白的,指甲小得像几粒米。
楚文啼站起来,抱着郁眠春出了门。
灵兽房在后山山脚,赵老头的青角灵羊就养在那里。
这种灵羊性子温顺,产奶量大,赵老头养了三十年,把一群羊养得膘肥体壮。
楚文啼到的时候赵老头正在给羊添草料,看见他抱着个孩子来,先是愣了一瞬,然后露出一个“我听说了”的表情。
“楚真人。”赵老头拱了拱手。
楚文啼把玉简递过去。
赵老头接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领他到一头母羊面前。
那是一头青灰色的灵羊,肚子圆滚滚的,两只角弯弯地往后翘,正在慢悠悠地嚼草料。
它看见楚文啼靠近,抬起头来,黄褐色的眼睛打量了一下这个陌生人,又低下头继续嚼草。
楚文啼把玉简上的方子看了一遍。
催乳术不是什么复杂的法术,比炼丹简单得多,原理是用灵力刺激乳腺,让乳汁自然分泌。
难的是力道和节奏——灵力太强了羊会疼,太弱了挤不出来,节奏不对奶水会断断续续。
赵老头在旁边指点了几句,楚文啼听得很认真,但真正上手的时候还是出了问题。
第一次灵力催得太猛,母羊浑身一颤,后蹄蹬了一下,差点踢翻旁边的水槽。
第二次节奏没把握好,奶水断在半路,挤了半盏茶的工夫才挤出小半碗。
第三次终于像点样子了,乳白色的兽奶以稳定的速度流入碗中,表面泛起一层细细的泡沫。
楚文啼端着大半碗兽奶的时候,那头母羊已经不想理他了。
它转过身去,拿屁股对着他,尾巴一甩一甩的,耳朵向后抿着。
楚文啼站起来,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又看了看那头羊。
“多谢。”他对着羊屁股说了句。
羊没理他。
赵老头在旁边忍着笑,假装低头添草料。
楚文啼端着兽奶往回走,走到灵兽房门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乱蹄声。
他回头一看,那头母羊不知什么时候从棚子里跑了出来,正在空地上转着圈跑,一边跑一边咩咩叫。
向整个世界控诉刚才那个不会挤奶的男人对它做了什么禽兽事!
赵老头追出来,拦了好几次才把羊拦住。
母羊停下来之后,又回头看了楚文啼一眼,一人一兽对视片刻,母羊蹄子刨了刨径直跨栏跳出来低着头就撞过去。
楚文啼端着兽奶走了,留下羊咩人叫的灵兽园。
回到风雨居的时候已经是正午。
楚文啼把兽奶温了温,用筷子蘸了一点送到郁眠春嘴边。
小孩儿先是皱了皱鼻子,像是不太满意这个味道,但很快又张开嘴,把筷子上的兽奶舔干净了。
他尝到味道之后眼睛亮了亮,小手伸出来去够那根筷子,嘴里发出“啊啊”的声音,像是在催促。
楚文啼把他抱在腿上,用小勺一勺一勺地喂。郁眠春喝得很急,嘴角淌下一道白痕,顺着下巴滴在他的袖子上。
大半碗兽奶很快就见了底,郁眠春喝完最后一口,打了个奶嗝,眯了眯眼,露出一副心满意足的表情。
楚文啼把他放在榻上,小孩儿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上,呼吸渐渐匀了。
他终于睡着了。
楚文啼在榻边坐了一会儿,确认他真的睡熟了,才站起来走到桌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襟上三块奶渍,袖口沾着米汤的干痕,胸口还有一小摊口水印。
楚文啼都快习惯了,最近净身决的使用频率直线上升。
躺了会儿突然想起沈清玄似乎从头到尾没有问过他“为什么要收留这个孩子”。
她只是过来看一眼,确认他还活着,确认那个孩子也还活着。
然后丢下方子……然后转身走了?!
楚文啼把洗干净的碗搁在灶台上,擦了擦手。窗外那只鸟又飞回来了,停在抽了芽的桃枝上,歪着头往屋里看。
郁眠春在榻上翻了个身,小声哼了一下,又睡着了。
那只手依然攥着被子的一角,攥得不紧,但始终没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