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眠春满周岁那天,风雨居的老桃树开花了。
不是三两朵零星地一两朵,满树的花苞像约好了似的一夜之间全炸开了。
枝条上挤满了粉白色的花朵,重重叠叠,把褐色的树皮遮得严严实实如同一片粉色的云海。
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在院子的青石板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软绵绵的,像走在云絮里。
郁眠春常在花瓣里爬,偶尔能扶着桃树稳稳当当站会儿。
楚文啼站在桃树下,仰头看了一回花,又低头看了看怀里正在揪他头发绕着玩的郁眠春。
一年的工夫,当初那个冻得青白的小东西已经长开了。
眉眼间褪去了新生儿的浮肿,显出清晰的轮廓来——眉淡而长,鼻梁挺直,下颌尖尖的,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有一个极小的梨涡,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郁眠春对桃花的兴趣显然不如对他头发的兴趣大。
两只小手各攥着一缕,拽得楚文啼的头皮一阵阵发紧。
他拽够了头发,又去够楚文啼发间垂下来的珠链,扯得叮铃作响,然后自己咯咯笑起来,笑声又脆又亮,像一把碎银子撒在青石板上。
“松手。”楚文啼装装的轻斥,对,他就是故意的,没办法谁让郁眠春这么喜欢他。
郁眠春自然不松仰着脑袋看他嘴巴一咧乐乐呵呵的:“啊!”
楚文啼伸手去掰他的手指,掰开一根,另一根又攥上了。
如此反复了三回,楚文啼放弃了,顶着一头被拽得乱七八糟的头发,抱着他走到石桌前。
石桌是玄渊真人当年从后山搬来的,一整块青石,桌面磨得平滑如镜,边角却保留着天然的粗糙纹理。
楚文啼把郁眠春放在石桌上,小孩儿立刻翻了个身想要爬走,被他一把捞回来。
“坐好。”
郁眠春当然不会坐好。
他刚学会爬,对这个世界充满了探索的欲望,任何平坦的表面在他眼里都是可以征服的疆土。
楚文啼第三次把他捞回来之后,终于放弃了让他“坐好”的念头,随他在石桌上爬来爬去,只要不掉下去就行。
院门被推开了。
沈清玄走进来的时候,正好看见楚文啼一手拦着石桌边缘、一手扶着一个试图往桌下爬的小东西的画面。
桃树的花瓣落在他的发间和肩头,他也不管,全副注意力都放在那个摇摇晃晃的小人身上。
沈清玄在门口站了一息,然后径直走到石桌前,在石凳上坐下来。
她今天穿了一件浅青色的春衫,袖口绣着几朵银线勾勒的水纹,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丝绦。
玉簪换了根新的,是一截打磨得光滑的青玉,簪头雕成流水的形状,和她修的水系功法相得益彰。
“东西呢?”沈清玄问。
楚文啼从袖子里往外掏。一本泛黄的剑谱,书脊裂了道口子。
这是楚文啼年轻时用过的入门剑诀。
一颗装着筑基丹的玉瓶。
一枚空白的玉简,是记录功法用的,上面还残留着一丝极淡的水属性灵力——楚文啼往里灌过一缕神识。
如果郁眠春将来有修行的天赋,这枚玉简就能成为他的第一本功法册子。
三样东西并排摆在石桌上。
沈清玄看了一眼,没说什么,从自己袖中取出一件东西放了上去。
那是一只极小的紫铜香炉,炉身刻着细细的云纹,镂空的炉盖里透出淡淡的药香。
楚文啼认得这件东西——安神香炉,清玄筑基时用过的,放在枕边能宁心安神,对尚未开始修炼的凡人幼童效用极好。
“师姐破费了。”
沈清玄没接话,只是伸手把那本剑谱往桌子中央推了推。
她挺好奇的。
楚文啼看着那本剑谱。
书脊上那道裂口是当年他和三师兄灭寂切磋时被一道雷击劈的,边缘还带着一点焦痕。
抓周不过是个仪式,抓到什么不代表将来就做什么。
季逢雪当年抓了把小木剑,如今修的却是术法。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着灰衣的杂役弟子站在门外,手里捧着一个布包,朝楚文啼行了个礼。
“季师兄送来贺礼。”杂役弟子恭敬地低着头,手里那布包举得端端正正,连动都不敢动一下。
楚文啼接过布包,道了声谢,杂役弟子便退了出去。
布包拆开,里面是一柄小木剑。剑身只有成人巴掌长,短短胖胖,肥肥润润,用一整块桃木削成,打磨得光滑圆润,剑柄上刻了四个字:逢雪化春。
季逢雪的字一向端正到刻板,但这两个字刻得格外工整,一笔一画都像是在做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小木剑下面还压着一张字条。楚文啼展开来,上面只有短短两行字,字迹端正得像是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师尊,弟子在外游历,赶不回来。这柄木剑是我亲手削的,给小师弟玩。
楚文啼把字条叠好,嘴角动了动。
“逢雪这孩子,”他把小木剑放在石桌上,摆在筑基丹方旁边,“人回不来,心意倒是到了。”
话音刚落,又有人来了。这次是玄清带来的人——一个穿着鹅黄色衣裙的年轻女弟子,看打扮是丹霞峰那边的。女弟子手里托着一只巴掌大的锦盒,锦盒上贴着一张封条,封条上用灵力写着四个字:师尊亲启。
沈清玄接过锦盒,撕开封条,打开看了一眼。然后她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把锦盒转向楚文啼,让他自己看。
锦盒里躺着一根羽毛。
不是寻常的羽毛。
它约莫一尺来长,羽轴笔直,羽片蓬松柔软,在日光下流转着墨绿、深蓝、暗紫三种颜色,像一块被揉碎的夜色。
羽毛根部系着一根红绳,绳上穿着三颗极小的玉珠,每颗珠子上都刻了一个字,连起来是三个字——平安珠。
“她从哪儿弄的这东西?”楚文啼把那根羽毛从锦盒里捏起来,对着日光看了看。
羽毛在光线下半透明,羽片边缘泛着一层淡淡的银辉,像是某种妖兽的尾羽。
他翻了个面,背面是暗灰色的,上面有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他没见过的文字,又像是天然的纹路。
“看起来像是南域那边的东西。”沈清玄也凑过来看了一眼,手指在羽毛边缘轻轻抚过,羽片在她指尖微微颤动,像活的似的。
“无虞这孩子,跑得倒是远。”
楚文啼把羽毛放回锦盒里。
晏无虞是他和沈清玄一起收的徒弟,一个天生剑骨的单冰灵根天才。
但比起剑道,她更喜欢到处跑,从北域跑到南疆,从东海跑到西漠,每次回来都带着一堆稀奇古怪的异域物件。
上次是一块能发出海潮声的贝壳,上上次是一颗会在夜里发光的珊瑚珠,这次是一根说不清来路的羽毛。
门下弟子和睦楚文啼心情极好,锦盒被他轻轻合上,放在石桌一角和季逢雪送来的木剑一起,没和其他东西混在一起。
沈清玄看了他一眼,没接话。她把安神香炉也往桌子中央推了推,然后双手环抱在胸前,往石凳上一靠,摆出一副“好戏开场了”的表情。
楚文啼把郁眠春从石桌边缘捞回来,放在桌子中央。
小孩儿趴在冰凉的青石桌面上,先是愣了一瞬,然后抬起头,看见了面前摆着的一堆东西。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手脚并用地朝离他最近的剑谱爬了过去。
沈清玄挑了挑眉。
楚文啼没动。
郁眠春爬到剑谱面前,伸出胖乎乎的小手,啪地拍了一下封面。
剑谱纹丝不动。他又拍了一下,还是纹丝不动。
然后他失去了兴趣,转了个方向,朝玉瓶爬去。推一下,差点掉了。
下一个目标是玉简。
郁眠春把玉简抓起来,摇了摇,没有声音。
又放嘴里咬了咬,咬不动。
沈清玄看着自己的安神香炉被郁眠春丢开的玉简撞了一下,眉头都没动一下。
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那个爬来爬去的小东西身上,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郁眠春爬到安神香炉面前的时候,犹豫了一瞬。
香炉里的药香丝丝缕缕地往外飘,他把鼻子凑近炉盖的镂空处闻了闻,打了个喷嚏。
一摸温温热热的,闻了好一会儿突然朝石桌另一个角爬去。
那个角上放着小木剑。
郁眠春爬到小木剑面前,停了下来。这把剑比其他东西都大,他需要用两只手才能拿起来。他把木剑抱在怀里,低头看了看剑柄上刻的四个字。
但郁眠春也没有在小木剑上停留太久。他把木剑夹在胳膊底下,看下面的盒子
锦盒一被打开着,里面的羽毛在日光下流转着墨绿、深蓝、暗紫的光泽,像一截被折叠起来的极光漂亮极了。
郁眠春被那变幻的颜色吸引住了,他把小木剑换到左手,伸出右手去抓那根羽毛,小心翼翼的捏着羽根。
他举起那根羽毛,对着日光看了看。
三种颜色在他的手指间流转,在他的小脸上投下一小块变幻的光斑。
他看了几息,然后把羽毛插在了自己头发上高高翘着四肢一伸全都霸占了,趴在香炉上。
四样东西,加上胳膊底下夹着的木剑和羽毛,全被他归拢到了一起。
沈清玄看着那一堆被他拢在面前的物件,沉默了一息,然后低声说了句:“全要。”
楚文啼也看着那堆东西,没有说话。
他忽然觉得这个结果其实在情理之中——这孩子从被捡回来的第一天起,就是攥着他手指不放的。不是抓某一样东西,是抓住他能抓住的一切。
郁眠春把东西拢在一起之后,抬起头来,四处看了看。
他的目光在楚文啼和沈清玄之间来回扫了一下,然后毫不犹豫地丢下手里的所有东西——剑谱、丹方、玉简、香炉、木剑、羽毛,全撒在桌面上,手脚并用地朝楚文啼爬了过去。
他爬得很快,快到楚文啼还没来得及伸手接,他已经爬到了石桌边缘。
然后他理所当然地把两只小手伸向楚文啼,身体往前倾,整个人朝桌面外栽了下去。
楚文啼一把接住他。
郁眠春半点不怕,熟门熟路地找到最舒服的姿势——脸贴在胸口,耳朵压在心脏的位置,一只手攥着衣领,另一只手抓着他的头发。
然后他打了个哈欠,眯了眯眼,心满意足地闭上眼。
楚文啼低头看着怀里那张安详的小脸,沉默了一会儿。
“这孩子将来怕是离不开人。”
他语气很轻柔,像是在自言自语。
沈清玄没有回答收起袖中的留影石。
她站起来,走到石桌前,拿起那个被郁眠春抓过的安神香炉。
香炉的铜壁上留着几个小小的指纹,清晰得能看见手指上的螺纹。
她把香炉放在手心里,看了一阵缩小了挂在郁眠春脖子上。
楚文啼看了看那只香炉,没有推辞。
他把它拿起来收进袖中,然后看了一眼桌上那堆被郁眠春拢在一起的东西,忽然笑了。
郁眠春被他震醒了,不满地哼了一声,攥着他头发的手又紧了紧。
楚文啼收了笑声,但笑意还留在眼睛里。
好乖啊……
沈清玄看着这对师徒眸中掩去复杂之色。
“东西我都留着,”楚文啼说,“等他长大了自己挑。”
沈清玄点了点头,转身朝院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回过头来。
“楚文啼,你还记得自己小时候抓周抓了什么吗?”
楚文啼想了想,发现他确实不记得。那是将近两百年前的事了,连玄渊真人都没提过。
“不记得。”
“我告诉你吧,”沈清玄说,“你那回什么都没抓。”
楚文啼看着她。
“你从头到尾就坐在桌子上哭,哭得全宗门都以为师尊又在虐待徒弟。最后还是师尊把你抱起来,你才不哭了。”
沈清玄说完这句话,迈步出了院门。她的背影消失在桃树的花枝后面,只留下一路浅浅的足印。
楚文啼站在桃树下,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郁眠春。小孩儿已经彻底睡着了,脸埋在他胸口,口水又洇湿了一小块衣襟。
那只小手攥着头发,另一只手攥着衣领,两条腿蜷起来,整个人缩成一团贴在他怀里,像一颗刚从壳里剥出来的果子。
一阵风过,桃枝上又落下一层花瓣。
几片落在楚文啼肩头,几片落在郁眠春的脸上。
小孩儿被花瓣弄痒了,皱了皱鼻子,但没有醒。
楚文啼伸手把他脸上的花瓣轻轻拂掉,抱着他走进屋里。
榻边的枕旁,他放下那只安神香炉。药香从镂空的炉盖里缓缓渗出,丝丝缕缕地环绕在枕边。
他把小木剑和羽毛收进抽屉里,和其他几样东西一起,等着一个还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到来的将来。
沈清玄回去后把留影石一道送出了宗,抚着窗台:“师弟……你何时才解开心结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