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眠春开口说话那天,风雨居书房的窗台几片竹叶。
书房在东厢,窗外种的是竹,玄渊真人当年亲手栽的,两百年下来已经长成一小片竹林。
竹子不粗,但密,风过时沙沙响,把日光筛成满地碎金。
楚文啼喜欢在书房里批宗门文书,说竹影比桃枝安静。
郁眠春一岁零四个月了。
他的活动范围从正厅和院子扩展到了整座风雨居,包括楚文啼的书房。
楚文啼一开始不让他进——书架上摆着不少古籍,桌上有砚台和墨锭,地上还有一口装卷轴的青瓷缸,哪一样都不适合被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东西祸害。
但郁眠春用实际行动证明了拦是拦不住的。
楚文啼在门口设了一道水属性禁制,他第一次被拦在门外时瘪嘴哭了两声。
发现没人理他,便坐在地上,伸出胖乎乎的手指去戳那道水蓝色的光幕。
戳一下,光幕荡开一圈涟漪。
再戳一下,又荡开一圈。
他戳了整整半柱香的工夫,禁制被他戳得灵力不稳,楚文啼在里面叹了口气,撤了。
从那以后,郁眠春进出书房如入无人之境。
此刻他正坐在楚文啼的书桌上,屁股底下垫着一本倒扣的阵法图谱,两条小短腿悬在桌沿一晃一晃的。
楚文啼在批宗门送来的文书,左手按着纸页,右手执笔,偶尔停下来蘸墨。郁眠春看了一会儿,伸手去抓他的笔。
楚文啼把笔举高了,他抓了个空,不满地仰起头。
“师——”
楚文啼的手顿住了。
笔尖悬在半空,一滴墨落在文书上,洇出一个小小的黑色圆点。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桌上那张仰起来的小脸。
郁眠春嘴巴还张着,舌尖抵着上颚,像在回味刚才那个音是怎么发出来的。
然后他又张了张嘴,这次更用力了一些,整张小脸都在使劲,眉毛皱成一团,腮帮子鼓起来。
“师——师父!”
两个字中间断了一下,但第二个字比第一个字更响更脆,像一粒石子砸进了平静的水面。楚文啼看着他,笔还举在半空中,墨又滴了一滴。
“你再说一遍。”他放下笔,把郁眠春从桌上抱到腿上。郁眠春被他突然的动作搞懵了,眨了眨眼,不明白他为什么反应这么大。但他喜欢坐在他腿上,这个位置暖和,还有漂亮的珠珠。
“再说一遍。”楚文啼看着他。
郁眠春仰头看着他,嘴巴动了动。“师父。”
这一次两个字是连在一起的。
不是磕磕绊绊的试探,而是稳稳当当的确认。
发音不算字正腔圆,但清清楚楚,声调都对,像他已经偷偷练了很久,只是今天才决定让楚文啼听见。
楚文啼的表情变了有些激动。
“啊……抱……”
郁眠春把两只手伸向楚文啼,手掌张开,整个人圆滚滚的。
楚文啼把他抱起来,他便顺势趴到楚文啼肩头,脸埋在颈窝里,呼出的热气打在楚文啼的脖子上。然后他抬起头,又说了一遍:“抱……我……喜番!”
楚文啼拍了拍他的后背。“行了,抱着呢。”郁眠春满意了,把脸重新埋回去。
过了一会儿,他又抬起头。“师父,抱……”
“抱着呢……”
他不说话了,只是趴在楚文啼肩头,小手攥着他的衣领。
窗外的竹叶沙沙响了一阵,日光在书桌上晃了晃。
楚文啼把他放回桌上,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没蘸墨的笔,塞进他手里。
又推开文书,把桌上的沙盘拉过来。沙盘是一块方方正正的青石浅盘,里面铺着一层细白沙,平时用来打阵法草稿,今天用来写字。
楚文啼握着郁眠春的手,带着他在沙盘里画了一横。
手指握着手指,木棒在沙面上拖出一道浅沟。
郁眠春低头看着那道横线,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但他喜欢握木棒的感觉,也喜欢师尊的手包着他的手。
楚文啼又画了一竖。
然后是横折、横、竖、横折钩。
一个“郁”字慢慢成形。
“这是什么?”楚文啼问他。
楚文啼没有催他十分耐心。
过了一阵,郁眠春的小手开始主动推木棒,他学着楚文啼的动作在沙盘里画线,画得乱七八糟的,但每一笔都用足了力气。
沙粒被推得堆起来,又塌下去,他画了抹,抹了又画,最后在“郁”字旁照猫画虎的画出了个形状。
楚文啼接过木棒,重新握住他的手接连写下眠春二字。
三个字并排躺在沙盘里。郁、眠、春。
楚文啼把木棒搁在沙盘边缘。“这是你的名字。”
“啊,啊……”郁眠春仰头看他应了两声。
他低头看了看沙盘里的三个字,又抬头看了看楚文啼,然后又低头看字。
自己拿起木棒,在沙盘里乱画。他画了一道横线,又画了一道竖线,两条线交叉在一起,看起来像个歪斜的十字。
一个小小的圈,在圈外面加了几条线。
楚文啼看了半天才认出来——是一朵花。
郁眠春画完了花,把木棒往沙盘里一丢,朝他伸出两只手。
“要抱!”
楚文啼把他抱起来。这次郁眠春没有趴到他肩头,而是面对面地坐在他腿上,两只小手捧着他的脸。
左看看,右看看,然后啪地拍了一下他的脸。不疼,但很响。
“你这又是干什么?”楚文啼被他拍得愣了一下。
“师尊!”
“嗯。”
他满意了。
从楚文啼腿上滑下去,摇摇晃晃地走到书架前,开始折腾那些古籍。
楚文啼在身后看着他——走路的样子比上个月稳多了,不再像只摇摇摆摆的鸭子,但转弯的时候还是不太利索,右脚会绊到左脚后跟。
摔过好几次,然后就趴在软乎乎的毯子上好一会儿。
摔了三次之后,走路就稳了,不再吃一堑又吃一堑再吃一堑。
窗外的竹影移了一寸。日光从窗棂间漏进来,照在沙盘上。沙盘里的字迹已经全部被抹平了,只剩下一片干干净净的细白沙,像一张什么都没写过的纸。但楚文啼知道那些字还在——不是在沙子上,是在别的地方。
“郁眠春。”他叫了一声。
郁眠春从书架前转过头来,手里攥着一卷不知从哪里拽出来的竹简。楚文啼朝他招招手。“过来。”
他颠颠地跑过来,手里还攥着那卷竹简不放。
楚文啼把他重新抱到腿上,从袖子里取出那块玉佩——就是一年多前从棉布包里掉出来的那块,青白玉,正面阴刻一个“郁”字,背面空无一物。
他把玉佩举到郁眠春面前。
“认得吗?”
郁眠春看着那块玉佩,眨了眨眼。
楚文啼把玉佩收了回去。
郁眠春失去了兴趣,注意力重新回到那卷竹简上,开始研究怎么把它拆开。
楚文啼把玉佩收回袖子里,看着他的小脸,没有说什么。
一年前他写了一份短笺送到宗门事务堂存档,说的是“若有郁氏故人寻来,可到不夜宗认亲”。
一年过去了,没有人来认。
那块玉佩安静地躺在他的袖子里,像一个没有答案的问号。
但这不代表问号不存在。
郁眠春对“郁”字的反应不是偶然。
一个一岁四个月的孩子当然不认得字,但他的手指在沙盘里碰到那个字的时候会收紧,会盯着它看很久,会在三个字里先把“郁”字抹掉。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但他做了。
楚文啼把这些念头压下去,重新拿起笔,翻开下一份文书。
郁眠春拆了半天竹简没拆开,失去了耐心,把竹简丢在地上,又跑回沙盘旁边。他拿起木棒,在沙面上重新画了一朵花——这次比刚才那朵更歪,花瓣画到了花蕊里面,看起来像一只长着毛的球。
他画完了,指着那团东西,大声宣布:“桃!”
不是桃。但楚文啼没有纠正他。
“嗯,桃。”他说。
郁眠春得到了肯定,高兴起来,又在沙盘里画了第二个东西。
这次他画的是一个更小的圈,圈外面没有花瓣,只有两条弯弯曲曲的线。楚文啼看了半天,没认出来。
“这是什么?”
郁眠春指了指自己。
“……你?”
他用力点头。
然后他又在“自己”旁边画了一个更大的圈,也加了两条弯弯曲曲的线。他指着那个大圈,又指了指楚文啼。
“师尊。”
楚文啼看着沙盘里那两个歪歪扭扭的圈。一大一小,挨在一起。
他的笔停在半空中,墨又滴了一滴。这次他没有去管那滴墨。
“嗯,”他把笔搁在笔架上,伸手揉了揉郁眠春的头发,“师尊。”
郁眠春被揉乱了头发,眯起眼睛笑起来。他笑起来的时候左边嘴角那个极小的梨涡又出现了,浅得几乎看不见,但楚文啼看见了。
他伸手戳了一下那个梨涡,郁眠春被他戳得更痒了,咯咯笑起来,笑声在书房里弹来弹去,竹影在窗纸上晃了晃。
门外传来脚步声。杂役弟子在门口轻声通报:“楚真人,药房的灵草送到了,放在院门口。”楚文啼应了一声,把郁眠春从腿上放下来,起身去取灵草。
他在院门口清点灵草的时候,听见书房里传来一阵沙沙的声响——是木棒划过沙盘的声音。
他没有回头。
竹影在青石地面上轻轻晃动,书房里那扇半开的窗子里,偶尔传出一两句含混不清的自言自语。
风吹过来,把那些声音吹散了,只留下沙沙的、循环往复的声响,像一支笔在沙子上写了又抹、抹了又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