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祈花了三天才习惯这具身体。
每天早上醒来，他仍然会下意识地低头看自己的胸口，然后花上几秒钟消化那个事实——平的，确实是平的。
走路的时候步子总会迈得比预期大，因为腿比从前长了半寸，重心也不一样了。
洗澡时指尖触到陌生的轮廓，锁骨比从前更深，肩胛骨的弧度也不同。一切都像是穿了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可这衣服偏偏长在了皮肤上。
好在有阿橘。
那只瘦巴巴的橘猫成了他在这个陌生世界里唯一的锚点。每天早上它会用湿漉漉的鼻尖去蹭他的下巴，把他拱醒。
晚上它蜷在他枕边打呼噜，热乎乎的一小团，呼吸绵长而安稳。苏祈有时候半夜惊醒，伸手摸到那团温热的毛球，心才会慢慢落回去。
第三天傍晚，他靠在床头翻看原主留下的备考资料。肺里还是有些不舒服，时不时要咳两声，咳起来胸腔闷疼。
阿橘趴在他膝上，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扫着他的手腕。
"你说我该怎么办？"他低头问猫，"事业单位我是肯定考不上的，原主复习的那些东西我全不懂。可我总不能一直躺着，钱包里只剩六百多块钱了。"
阿橘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定定地望着他。
然后苏祈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声音直接出现在他脑子里，细细软软的，带着一种糯米团子似的绵糯感，像是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在他心尖上踩了一下。
"你终于理我啦。"
苏祈的手一抖，差点把膝上的猫掀下去。他瞪着阿橘，后者歪了歪脑袋，耳朵动了动，琥珀色的大眼睛里水汪汪的，无辜得不像话。
"是……是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都变了调。
"嗯！"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尾音上扬，带着毫不掩饰的雀跃，"我等你好久啦，你一直不问我，我好着急，在你脑瓜子里转来转去你都不理我，我只能等你先说话了。"
苏祈沉默了三秒。他低头看着膝上这只瘦骨嶙峋的橘色流浪猫，耳朵缺了一块，毛色暗沉，尾巴尖秃了一小截。怎么都只是一只普普通通的野猫。
"你这样子……会说话？"他艰难地开口。
阿橘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耳朵往后压了压，把脸埋进前爪里蹭了蹭。"我本来可以更好看的！真的！但是穿过世界裂隙的时候耗掉了太多能量，现在只能维持最简单的拟态。你别嫌弃我嘛。"
穿过世界裂隙。苏祈想到了那辆失控的货车，想到了自己扑出去的那一瞬间，想到了被推开的小生命。他忽然问："那天……我其实是死了对吧？"
阿橘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蓄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它站起来，用脑袋顶了顶苏祈的掌心，细细的呼噜声响起来。"你推开了我，被货车撞了。
你的身体当场死亡。我在最后一刻把你的灵魂抽出来，带进了这个平行世界。这个世界的苏祈刚好在同一天高烧昏迷，他的意识已经散了，所以你就进来了。"
苏祈把脸埋进掌心，肩膀微微发抖。好半天他才抬起头，眼眶红了一圈。"那……你到底是什么？为什么跟着我？"
阿橘在他膝上转了个圈，盘成一个毛茸茸的橘色圆饼，尾巴把自己圈住。那个细细软软的声音再次响起来，这一次带着一点郑重。
"我叫心宿。你可以理解为——一个专门为孤独的灵魂准备的系统。"
"心宿？"
"心是心宿的心，宿是心宿的宿。"阿橘的声音软乎乎的，像是毛线球里抽出来的一缕线，"我是从你心口那团最深的寂寞里生出来的。
你活了二十二年，没有父母，没有亲人，逢年过节从来都是一个人。你所有不说的委屈、所有咽回去的话、所有对着空房间发呆的夜晚，那些情绪攒在一起，在我这里凝成了形状。
所以当你扑出去救我的那一瞬间，我就绑定你了。"
苏祈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絮。
"我是来让你不孤单的。"阿橘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尾音带着一点细细的颤，
"我可以陪着你，给你任何你想要的东西——只要那能让你找到自己真正想走的路。你不用成为什么了不起的人，你只需要成为你自己。一个不再孤独的、踏实的、热气腾腾地活着的苏祈。"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窗外旧巷子的暮色一寸一寸暗下来，远处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有谁家炒菜的香气飘进来，混着槐树的叶子味，温温柔柔的。
苏祈低下头，一滴泪落在阿橘的背上。橘猫的毛沾湿了一小片，它没有躲，反而仰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尖去碰他的下巴。
"你别哭呀。"它小声说，"你一哭我就想蹭你了。"
苏祈吸了吸鼻子，伸手把它整个捞进怀里。阿橘在他胸口窝成一团，暖烘烘的，心跳隔着薄薄的肋骨传过来，小小的、扑通扑通的。
"那……你能给我什么？"他哑着嗓子问。
"你想唱歌对吧？"阿橘在他怀里仰头看他，"我翻过你的记忆了。你原来的世界，你画画的时候总是哼歌，没人的时候就在天台上唱，隔壁宿舍的人夸你好听，你嘴上说哪有，回来躲在被子里高兴了半宿。你一直想唱给别人听，只是没有机会。"
苏祈愣了一下，那些尘封的、他自己都快忘了的画面慢慢浮上来。大学天台上的风，傍晚的橘色天空，他对着空无一人的操场唱过的那些乱七八糟的歌。
"我可以给你一副最好的嗓子，让你的声音一出来就能留住人。也可以给你最好的唱功，气息、音准、情感，全部拉满。"阿橘说完，又补充道，"而且我还能给你别的东西。你想画画的时候我给你更好的色彩感知，你想写东西的时候我给你更敏锐的文字触觉，你想学什么我都能帮你——只要你真的喜欢。我不是来逼你走某条路的，我是来帮你走你想走的那条路。"
苏祈眨了眨眼："那……代价呢？"
阿橘有点不好意思地把脸埋进他衣襟里，声音闷闷的："你要多交点朋友。要让更多人知道你的好。不需要他们多狂热地追捧你，只要是真心实意地欣赏、喜欢、为你高兴，那种暖融融的情感就能变成我的能量。我不需要你红透半边天，我只想看见有人真心对你笑。"
苏祈忽然觉得鼻尖又酸了。这个从自己寂寞里生出来的小东西，到头来想要的就只是有人对他笑。
他低头揉了揉阿橘的脑袋，嗓音沙哑："行，我听你的。"
阿橘的尾巴一下子竖起来，在他怀里扭来扭去，呼噜声震天响。"太好啦！那我先把新手礼包给你！少年公子音加顶级唱功，我攒了好久的能量才做出来的，你听好了——"
苏祈还没来得及反应，喉咙深处忽然涌上来一股暖流，像是一整个春天的泉水同时在他嗓子里化开，温温热热的，带着细碎的、酥麻的震颤。他下意识地清了清嗓子，发出一声低低的"嗯"。
那个声音从唇齿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怔住了。
清冽，温润，像雪夜里有人推开一扇门，门缝里漏出一缕暖黄的灯光。尾音带着天然的一点点气声，微微上扬，像小钩子似的轻轻一勾，勾得人心尖发痒。明明只是随便哼了一声，却莫名让人想再听一次，想让他多说几个字。
"这是……什么声音？"苏祈摸了摸自己的喉咙，指尖贴着喉结，觉得那陌生的震颤奇妙极了。
"少年公子音！"阿橘得意地在他怀里打了个滚，"好不好听好不好听？配上顶级唱功，你现在唱什么都能把人听愣住。要不要试试？"
苏祈看着窗外渐浓的夜色，想了想，低声哼了一句调子。是他从前在大学天台常唱的一首老歌，清浅的旋律从他嗓子里流出来，像月光淌过白瓷碗沿，在这个逼仄的小屋里盘旋了一整圈，最后轻轻落在旧书桌上那堆备考资料上。
阿橘趴在他胸口，耳朵尖一抖一抖的，呼噜声和着他的哼唱，起起伏伏。
巷口的槐树在晚风里沙沙地响，远处传来几声狗叫，谁家的小孩在楼下追着跑，笑声脆生生的。苏祈抱着猫坐在窗边，忽然觉得这间陌生的、小小的屋子，好像也没那么冷了。
他低头，下巴蹭了蹭阿橘毛茸茸的头顶，轻声说："谢谢你。"
阿橘的呼噜声顿了一下，然后变得更响、更密，小小的身子在他怀里拱了拱，最后把脑袋塞进他臂弯里，舒舒服服地不动了。
天彻底黑了，旧巷子里亮起满窗的暖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