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祈花了两天时间，把手机屏幕都快划烂了。
他靠在床头，阿橘蜷在他肚子上打盹，暖烘烘的一小团。搜索栏里换了十几个关键词——"唱歌平台""线上唱歌""不露脸唱歌""网络歌手"，翻了无数个帖子，比较中意的是一个叫听潮阁的工会。
他顺着这个关键词继续挖下去，发现语音厅其实是一个很大的分类，底下藏着成百上千个各有风格的小圈子。有人用真声聊天互动，有人讲故事读晚安，有人专门做声音角色扮演。而最让他挪不开眼的，是其中一种叫"虚拟形象直播"的形式——不露真脸，全程用二次元立绘替代。主播说话唱歌的时候，屏幕上的虚拟角色会跟着张嘴、眨眼、做表情，像是一个从画里走出来的人替你在人前站着。
苏祈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慢慢屏住了呼吸。
"这个……"他在脑子里对阿橘说，"这个太适合我了。"
阿橘的耳朵动了动，睁开一只琥珀色的眼睛瞄了一眼手机屏幕，随即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你看到什么了？"
"有个叫听潮阁的语音厅，专门做二次元虚拟形象直播的。主播不用露脸，全部用立绘加动作捕捉，观众听见的就是你的声音，看见的就是你的角色。"苏祈把页面上的介绍一个字一个字念出来，"入阁门槛不高，每周有试音会，过了就能签约。设备自备，平台有虚拟形象模板也可以自己定制。"
他的声音越念越快，尾音微微上扬。
阿橘从他肚子上爬起来，走到他胸口的位置蹲坐好，歪着脑袋看他："你喜欢这个？"
苏祈把手机扣在胸口，望着天花板上那道斜斜的日光，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喜欢。不用露脸，只用唱歌。而且那个虚拟形象……你看这个图。"他把手机举起来给阿橘看，屏幕上是听潮阁的官方宣传页，几款二次元风格的立绘角色并排站着，有古装的也有现代的，眉眼精致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人。"我可以用这个替我在人前站着。它不是真的我，但也可以是我的一部分。"
阿橘盯着屏幕看了几秒，尾巴轻轻扫了扫他的下巴："那我帮你定制一个更好的。独一无二的。"
苏祈愣了一下，偏过头看它："你会画？"
"不会。"阿橘理直气壮地说，"但我会帮你找到会画的人。你忘了我是干嘛的了？你需要什么，我心里一清二楚。你先去看房子搬了家，设备装好之后，我帮你把虚拟形象的图搞定。"
苏祈笑了一声，伸手揉了揉它的脑袋。阿橘舒服得眯起眼睛，呼噜声震天响。
搬家的念头就是从那天真正落定的。苏祈在网上翻了一天同城租房信息，最后看中了城东地铁站附近的一间小一居室。不大，但朝南，窗户外面是一排老梧桐，阳光能把整个客厅铺满。比他现在的窝敞亮太多了。他咬咬牙，把原主省下来的积蓄凑了凑，交了押一付三。
退房那天，王阿姨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
"你这孩子，怎么突然就要搬了呢？"她攥着苏祈的手，掌心里全是暖意，"住得好好的，阿姨也没涨你房租，你一个人搬出去谁来照顾你？"
王阿姨是这栋老居民楼的房东，也是原主苏祈这四年里最亲近的人。她四十多岁，短头发，说话大嗓门，笑起来眼角全是细纹。原主记忆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她的好——逢年过节端饺子送汤圆，冬天给添被子夏天给搬风扇，发烧那天也是她第一个发现不对劲，砸了门进来把人送去了医院。在这个世界上，这个嗓门大心眼软的女人大概是唯一把苏祈当自家孩子看的人。
苏祈看着眼前这个矮矮胖胖的阿姨，心里涌上来一股又酸又热的东西。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更软了些："王阿姨，我找了一份线上唱歌的工作。那个要地方大一点，还得安静。我租了个新房子，离这儿不远，以后常回来看您。"
王阿姨听了先是一愣，随即抬手抹了把眼睛，咧嘴笑起来："哟，唱歌？我们祈娃子还会唱歌？那你得唱给阿姨听听。"
苏祈耳根一红，但看着女人满是期待的眼神，他闭了闭眼，清了清嗓子，就站在那间住了四年、塞满了旧纸箱和备考资料的小屋子里，低声哼了几句。清冽温润的少年音在狭窄的楼道里悠悠荡开，像是有谁把一捧月光轻轻撒在了灰扑扑的水泥地上。尾音打着转儿落下去的时候，连隔壁老张家的狗都不叫了。
王阿姨听完了愣了好半天，忽然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好！好！这嗓子……老天爷赏饭吃的命！你好好干，阿姨替你高兴。"
她转身回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塑料袋，里头装着几个刚煮好的茶叶蛋和一包自家晒的红枣。"拿着路上吃。新地方安顿好了给阿姨打个电话，换锁换灯泡什么的记得叫人来弄，别自己爬高上低的。"
苏祈接过那个温热的袋子，喉咙里梗得发不出声。他弯下腰，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然后拎着行李箱走出了那条住了四年的老楼道。槐树的叶子在头顶沙沙响，身后王阿姨的絮叨声混着邻居家炒菜的香气和小孩的笑闹，渐渐远了。
新房子在六楼，有电梯。门推开的一瞬间，满屋子的阳光涌出来扑了他满脸。
苏祈站在空荡荡的客厅中央，看着那扇朝南的大窗户。窗外的梧桐树正在抽新叶，嫩绿色的叶子在风里翻动，光斑一层一层落在地板上。他从前住的屋子一年到头晒不着太阳，现在浑身上下都暖洋洋的。
阿橘从他帆布包里探出脑袋，东张西望了一圈，"喵"了一声跳出来，在地板上打了好几个滚，四脚朝天露出白花花的肚皮。
"好大！"那个细细软软的声音在脑子里雀跃地炸开，"这地方够你唱歌了，够我追尾巴跑三圈，还够你摆一张舒服的沙发！"
苏祈蹲下来揉了揉它的肚皮，阿橘舒服得直哼哼，前爪抱住他的手腕不放。
苏祈专门找了个房间用来直播。还找专门的公司做了隔音处理。
设备是三天后到的。
那天早上快递打了三个电话，说有三个大箱子堆在楼下。苏祈跑了两趟才全部搬上来，拆开第一个箱子的时候手都有点抖。电脑主机、曲面显示器、专业声卡、电容麦克风、监听耳机、防震支架、隔离罩——整整齐齐地嵌在泡沫里，每一件都泛着崭新的哑光质感，安安静静地等着他。
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字迹圆滚滚的，像是什么小动物的爪印踩出来的："已经调好啦，插上就能用。操作说明在桌面上那个文件夹里，傻瓜教程。好好唱——心宿。"
苏祈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角翘起来压都压不住。他蹲在箱子边上，把设备一样一样搬出来，按照说明一步步连接安装。电脑屏幕亮起来的瞬间，蓝白色的光映在他脸上，屏幕倒影里自己的眼睛亮晶晶的。
阿橘蹲在桌角看他忙活，尾巴尖悠闲地晃着。等到最后一个接口插好，声卡指示灯亮起稳定的绿灯，苏祈拿起那支沉甸甸的电容麦克风，掌心贴着冰凉光滑的金属外壳，心脏跳得又重又快。
他打开录音软件，戴上监听耳机，对着麦克风轻轻"喂"了一声。
那个清冽温润的少年音从耳机里传回来的时候，苏祈自己都晃了一下神。比平时听到的更好——更纯净，更饱满，尾音像一滴水珠落进静止的湖面，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带着细碎的、亮晶晶的回响。
阿橘从桌角跃到他肩膀上，小脑袋蹭着他的耳廓，声音又软又糯："你先去酷音注册个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