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借势往回路翻滚了几圈,停在萤草照明范围的边界外。
蛇群果然追到萤草荧光与黑暗的交界处,便停了下来。
蛇群或直立或匍匐,密密麻麻纠缠在一团,互相缠绕,但蛇头全数向外,阴冷的盯着陵洲迅速逃离的背影。
陵洲在黑暗中再次启程。
灰暗的、丝丝缕缕的雾气闻着血腥味儿如倾倒的墨水般从四面八方向他涌去。
这时,他才感觉到擦伤处跳动着的燥热的刺痛。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在这样的境况下,他只能选中一个方向狂奔,心中祈盼着黑雾追不上他或者追久了不感兴趣。
但是没有!
黑雾如同贪婪的野兽,如影随形,即使只有一丝一缕的雾气,陵洲也不敢轻易触碰。
他全力奔跑起来,双臂在风中不断交错摆动,跑出了从未有过的速度。
突然!
他的前方出现了一缕微光!
黑暗中草丛浮动!
他想也不想,掉头就往另一个方向跑去。
同样的陷阱,他可不会上当第二次!
可是,没跑多远,他的前方又出现了一丝微光!
陵洲渐渐的有些惶恐了,他回头望了望紧追不舍的黑雾,咬咬牙往最后一个方向跑去。
依旧有光!
他身上血腥味越来越重。
他环顾四周,他的背后是黑雾,而前方,左侧,右侧皆是朦胧的微弱光芒,他被包围了!
不!陵洲心中声嘶力竭的呐喊。
他不顾一切的往远处的微光跑去!
或许远处不是另一处萤草,不是另一群怪蛇,不是另一个陷阱。
只能搏一搏!
近了。
更近了。
瞧见了。
……
这是一座混在黄色土地与山丘间的荒芜的长满杂草的土坟,依山而建,如果不是正散着荧荧微光,是无法与其背后的山峦相区别的。
陵洲怔住了。
身后的黑雾也停止了追逐。
陵洲眼睛紧盯着那座孤坟,那些光芒,似乎被蛊惑般,一步步慢慢往前走着。
他的眼中只有这座坟,他踏过层层的尸骨,跨过暗褐色的血渍,越过寸草不生的土地。
但是他看不到这些,他的眼里只有这座坟,那幽幽的光芒似乎在呼唤他,令他不由自主的想要贴近、靠拢、融入。
他脑中闪过老头的话——“有些道要自己走……”
忽的,他胸口一烫,竟是小圆珠自己亮了起来!
他眼神明亮一瞬,清醒过来,可是脚下的土地突然塌陷,他脚下一空,顺着塌陷的深坑便往下滑去。
已经来不及了!
他只感到下方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唤,而身体也在这呼唤下同频共振。
他混着黄色的沙砾一起下坠,上方的厚重尘土也一起掩埋下来。
他越陷越深,似乎永无止境,在无尽的黑暗中,口鼻间全是黄土,呼吸着微薄的空气,他失去意识。
……
“咳咳咳咳”
他的意识在黑暗中断开——又刹那接回。
脑子像被整个拽起,闷疼闷疼的。
肺部炸开般剧痛,他拼命扒开身上的土,指尖挖进一粒粒黄土。
空气火辣辣灌入喉咙,他咳嗽出声。
他还活着!
他睁开眼。
四周仍是黑暗,什么都瞧不见,连一丁点儿朦胧的影子都没有。
他忍着疼痛缓缓坐起身谨慎的观察,视线逐渐适应着黑暗的环境,他从颈间掏出小圆珠,小圆珠接触到周遭的黑暗又燃起朦胧的暖光。
他借着这微弱的光在怀中摸索,用手指感知,细细数了数热币的数量。
没少!
他将热币往深处塞了塞,并掖了掖内衬口袋。
刀身静静的埋在一旁。
他借着刀力撑起身子。
这应当是一条墓道。
很静。
静的能听见血液在耳边流淌的声音。
周身是彻骨的阴寒。
小圆珠的暖光都不能带来温暖的幻觉。
左右是漆黑贯通的道路,又黑又深。
眼前是近在咫尺的青砖,砖墙上有隐约凹凸的花纹,有些像十字或是花纹。
地面是稀疏的碎石。
陵洲往左右两侧各自观察,都看不清晰,只能看见影子轮廓。
左侧宽些,右侧狭窄。
他使劲捏了捏小圆珠子,似乎在它身上汲取力量,又将它放回胸前。
他往左侧幽深的墓道跨了一步。
一切都是未知的。
墓道的地面坑坑洼洼,时不时会有小石子儿硌着脚,走路都显得一高一低。
陵洲专注的走着,两侧凹凸不平的石壁像狰狞嘶吼的怪兽。
随着他前进的步伐,墓道变得更加狭窄。
周围漆黑一片,只有胸前一点亮堂。
他像只虾米似的弓着身子继续往前,头顶的石壁上有什么东西垂下,轻飘飘的摩挲着他的发顶。
他,心里一惊一紧,整个身体也僵在那里,如果这时有人轻轻一推,他一定像一堆不牢的积木散架。
他定了定神,缓缓抬头,白色的布条映入眼帘,从头顶一直蔓延到不知名的前方。破旧泛黄的、一缕缕的,像灵堂的旗,似招魂的幡。
空气密而憋闷,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他摸索着向前。
眼前一片漆黑,只能用手攀扶着墙壁。
也不知道手下撑着什么,摸着什么,只觉得坑坑洼洼的冷。
他像个盲人,一步一探。
腿疼已被他的专注掩埋。
他的脚往前平移,前方是空的。
脚再往前伸,往下探。
脚尖、脚掌、脚踝……
碰不到底!
他瞪大眼睛,似乎这样就能看清眼前的陷阱。
可惜一切都是未知的。
他用手撑着墙壁,或者说用短而浅的指甲死抠着墙壁上浅浅的凹凸,像一场绝望的攀岩。
小腿一点点的没过……
不能再探了,他的理智告诉他。
可是万一呢?他的侥幸劝着他。
要往回走吗?可是右侧更窄,遇到东西更无法躲避,左侧至少探清了一些。
至少墙壁是擦干净了。
他抿了抿唇。
快到膝盖了!
他的脚尖碰到了什么。
他的脚尖小心地,轻轻地点了点。
是踏实的!
脚尖、脚掌慢慢落下。
是一级台阶!
他照旧抠着墙壁,也不管究竟抠到了些什么。
一步,一步,缓慢的降下。
每一步都憋着股气,用上全身的劲。
不知下了多少级。
他的脚往前滑时终于没再碰见边界。
他继续摸黑前进。
依旧是满地的小碎石子。
现在不知前方还有多远,也不能轻易折返,他必须坚持自己的判断和选择。
终于,环境不一样起来,前方出现一点昏黄的光。
这是一个空旷的房间。
四四方方。
难以想象地下还能有如此规整的房间。
房间正中央种着棵槐树。
树干上被截断的枝桠处,长出一圈带着苔藓的圆疤,像一只睁的极大的眼睛。
眼眶是圆的,瞳孔是个空洞。
他盯着那个空洞。
空洞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