陵洲只身向东北方行进。
现在天已经快亮了，他还没进入荒原。
界碑从一个点化作一个圆。
这里是衡轭镇与荒原的交界，豪山山脚。
为了不被发现踪迹，他需要在这里绕一绕。
豪山和柄山像沉默的门神夹立两侧，脚下的野径潜在树丛之中，可以遮蔽身形往东北走。
他腿还有些疼，昨晚全靠肾上腺素撑着，今天疼痛感已经反噬出来。
陵洲现在又饿又累，还疼。
每一步膝盖都在疼。
松软的泥土在他脚下都硬的硌人。
他找到一条小溪。
应当是从豪山流下的。
溪水很清，水面上能瞧见自己的倒影。
他瞧见自己脸上斑驳的痕迹，是结痂的伤疤和干涸的血迹，眼睛布满血丝，眼底青黑一片。
他的膝盖还在疼，也是青紫色的。
他继续前进。
风从镇外吹过来，冷冷的，像雪落在刀面上。
从这里往防护罩外望，只能瞧见处处黑色，到处都是密而沉闷的黑气，没有房子，也没有人。
转过头，由界碑往外望，是一望无际的干涸的荒原，黄色的平原，没有树，没有田地。
地上草很长，枯黄，几乎可以遮住人的身形，就像一座“纱帐”，肉眼无法观测到帐内发生的任何事情。
近些地低矮的小草几乎都擦着地皮长着，一切都是黄的。
有几只鸢似的鸟携着尖利而阴冷的啼声飞起，翅尖和尾羽带着黑色，似乎是这枯黄的世界唯一的颜色，是这暗黄世界唯一清晰可见的东西。
远处还有一些小山，形容成土包更合适，若不是衡轭镇的人都葬在镇上，都会怀疑这是哪位无亲无故亡者的阴坟。
小山也是黄色的，比土地更深些，仔细看更像夹带着褐色，像枯燥的皮肤上流淌过干涸的血迹。
陵洲最后回头看向镇子。
那些人形黑影似乎还在原地伫立着。
镇子被树丛遮蔽已看不见，他最后摸出颈间的小圆珠细看。
又想起老头来。
“乖徒，我教你的功夫没有名字，但十分厉害”莫问脸上带着追忆。
“最开始，我教你是因为你的天赋，你的天赋很珍贵，一定要以汗水维系，以努力留存，否则老天会以最快的速度将它从你身上剥夺”他眼神欣慰与悲伤交织。
“但现在，我希望，我不在的时候，你能靠这套功夫护自己周全。
你的平安喜乐是我由衷的愿望。
如果哪天你离开衡轭镇，记住，千万不要回头。”莫问再次望向镇外，像过去无数次那样。
陵洲想起有一次练武伤了腿，老头一边骂他笨，一边给他上药。师父的手很粗糙，药膏很凉，但动作很轻。那是他第一次觉得，这个老头的嘴和手是两个人。
小小的透明圆珠在灰暗环境下犹如散着荧荧鬼火，他收回思绪，将小圆珠挂在脖子上，仔细地用衣领遮起来。
一步踏入荒原！
灰白色劲装与金色的刀柄相互映衬着，衣袖猎猎作响，很快融入这片土黄，成为这片天地真正的唯一不同的色泽。
……
陵洲从清晨出发，已经行了快一天了。
越往深处走，绿色越少。
太阳像苍白的眼珠挂在头顶。
土地变得更硬，像随时会开裂的壳。
一棵树立在荒原里，树皮早就没了，树干白得像骨头。
陵洲翻找树荫土堆，扒出几条虫蚁吃，又往嘴里塞了些能嚼的草根。
东北方，维氏山的影子隐约浮在天边。灰蓝色的山脊横在那里，像一道沉默的屏障。
师父说过，翻过那道山就是原水，过了原水，就是月亮船。
但他离那儿还很远，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豪山已经变成天边一道极淡的影子，像云，又像烟。
荒原从山脚铺开，铺向陵洲脚下，又一直不停地铺到看不见的地方。
再这样下去，也不知道能撑多久。
防护罩的光芒开始微弱，夜快降临，整个荒原逐渐变得毫无生机，似乎人只要一步踏入，便没了退路，似一处无人生还的绝境。
陵洲三两口塞下手里的幼虫，像一坨果冻划过喉咙，滑溜溜的，有点腥。
周围很静，咀嚼吞咽的声音似乎都能引起这寂静空气的振动，像石子儿在空中激荡起的涟漪。
陵洲四处搜寻着，眼睛在一片片枯草，一座座山丘上，一处处低洼处扫过。
传说荒原中存在着一种萤草，会在夜晚释放幽幽微光，指向荒原上较为安全的避风港，可以在那里度过荒原漫长而危险的夜。
他继续往东北前进着，巡着草丛中暗红色重瓣小花——这是冒险者们留下的生路。
天色越发灰暗，他越发疲惫。
忽然，在暗红色花瓣的尽头，他的视线的远处，出现了一抹幽幽的光芒，他寻着光芒欣喜抬头。
是萤草!
那幽幽的光芒若在明亮时看去，会毫不起眼。
但若从黑暗中瞧去，便觉这片光海如同阳光下的河水般粼粼闪着，如跳跃的脉搏展现活力，是黑暗中唯一的亮使人迷醉进而迸发出飞蛾扑火的勇气。
陵洲向草丛疾驰而去，踏过无数的叶片。
终于，萤草丛近在眼前。
整个萤草丛寂静无声，
草丛下隐匿的生物也近在眼前!
这生物也是黑色，隐匿在阴影中十分不显眼，背负四翼，整个身体奇长无比如一条长蛇。
“蛇”口开合间竟也有蛇般细长且分叉的舌头，伴着清越悠扬又低沉浑厚的叮声萦绕在耳畔，颇有些如泣如诉。
它黑色的身下也不是干涸枯黄的土地，而是水泽!
萤草竟是生在水中的!
再远处已经有密密麻麻的蛇头如黑色草梗般从草丛中竖立了起来。
陵洲见状，当机立断，转身便逃。
那怪蛇四翼一振，扑向陵洲后背!
陵洲感受到从身后袭来的危险劲风，汗毛倒竖，头皮连带着整个身体皮肤都在发麻，脑侧似有一根筋在疯狂抽动，心跳加速，狂跳不止，竟惊出一身冷汗来。
他怕是逃不掉了!
他右手从腰间一拔，抖落出一柄长刀来，旋即转身，以刀身硬抗。
“砰!”
这一刀劈在怪蛇身上。竟爆出了零星火花，这蛇皮硬如钢铁!
怪蛇被这一刀劈得后仰，进攻也越发猛烈起来。
陵洲以刀身数次挡下蛇头，又再次挥刀砍向同一部位。
而怪蛇不待这一刀劈下，便蛇身一扭避了开来，随即蛇尾摇摆向陵洲袭去。
陵洲这招落空，身子不由自主往前一扑，避之不及被蛇尾抽中，当下便如陀螺般在黄色土地上滚了几圈，皮肤也被地上的碎石磨出数道片状擦伤。
怪蛇口再次发出磐磐之音，后方的群蛇也似听到召唤般扑了过来，带着草叶摇曳，像是在起舞欢呼。
但是陵洲等的就是这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