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祭典
屋外忽地一片大亮,像要将所有角落都扫射一遍,不放过一丝阴暗。
陵洲猛地弹坐而起,冲出屋外。
老头不见踪影。
天空开始变色。
先是铺天的橙,再是漫天的红,再渐变到紫红,色彩渐渐变深收拢,与黑雾融为一体像生命之火的慢慢熄灭。
天空只剩下一片弯月,正黄色,像是贴了张幼儿随意涂鸦的蜡笔画。
虚假而梦幻。
“今年句芒黑雾比往年昊天时更浓了”陵洲突兀的想起老头说过的一句话,那时老头对着蔓渠山的方向望了许久。
蔓渠山山顶,黑下来了。
是祭典!
陵洲飞速往蔓渠山的方向奔去,老头可能就在那里!
夜晚黑雾更加猖獗,攻击的防护罩滋滋作响。
防护罩像是一个倒扣漏风的玻璃罩子,从天空一直衔接到镇外地面,无数黑雾乘着缝隙钻进来。
明路灯早就黯淡了。
陵洲加快了速度。
镇上的人都去参加祭典了,每家每户都暗着,像吃人的兽静候一旁,有些瘆人。
越靠近蔓渠山,黑雾越浓。
黑雾随着他的奔跑而动,像闻见血腥味的虫蚁,贪婪的蜂拥而至。
陵洲先是感觉脸上痒酥酥的,接着是脖子,再然后是衣物覆盖的胳膊。
他闻到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那种痒意开始发痛,痛混着痒,难耐的让他想立即埋进泥土里打滚。
陵洲心里有些悚然,他之前从没在这么晚这么黑的时候出来过。
黑雾中存在着不可名状的恐怖,进入的一切生物血、肉、骨都会消融。
陵洲身上越来越痛,他感觉自己袖子有些湿润起来。
突的,一道温柔的光在他颈间闪烁了一下!
是那枚平平无奇的小圆珠!
它淡淡的,散出柔和的暖光,轻轻的沿着陵洲身形贴合到他身体各处,将黑雾隔绝在外。
陵洲看见人群了!
是奔跑的人群。
像炸破的花瓶。
尖叫声,哭喊声,有人被绊倒,身影立刻被涌动的人潮吞没。
无数只脚踩过地上的身体,骨头断裂,血流一地。
更近了,近得能看清每个人的脸。
近在咫尺的兴奋。
是笑容。
僵硬的笑容。
眼睛睁的极大,不管不顾的,像是要裂开来。
眼珠子却动也不动,也扩散的极大,死死的卡在眼眶里。
嘴角往两边拉开,弧度,皱纹卡的死死的。
露出标准的八颗牙齿。
他们像是在兴奋的笑,但又像什么都没想。
这样的笑容极其标准、完整。
他们盯视着他,带着同一种眼神,同一种微笑。
如同牵线的木偶。
陵洲感到后脑勺发凉。
跑在最前面的,是传递小道消息那人。
他手向上摊着,像是依旧在索要冷币,又更像是在等着什么恩赐。
“陵洲!恭喜啊!抽中你了!”那人咧着嘴笑道。
陵洲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他眼睛在人群里匆匆扫过。
没有!没有!老头不在这里!
这里究竟怎么了?!
陵洲只能透过人群缝隙,依稀看见那座神像。
以及神像下匍匐拜倒的人群。
他后退一步,又退一步,然后转身就跑。
他要,先找到老头!
身后传来阵阵轰隆的声音,是从地底传上来的极低的嗡鸣。
这嗡鸣整齐而有节奏,像什么人在齐声念诵。
全镇的人,在同一个时刻,用同一种语调,发出同一个音节。
这个音节被反复重复,一遍,一遍,又一遍。
他听不懂,但他的身体不受控制起来。
或许是被来自地底的震动牵动,共振。
他脚底发麻,接着传导到腿。
他的腿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强行按住,从脚尖、小腿,到大腿,每一寸想要向上抬起的力道都被制住。
先是右腿,再然后是左腿,接着是右手……最后连脑子里都是嗡鸣。
右腿抬起,脚掌离地,向后划圈。
他正在被控制着转身!
不!
不行!
一步。
两步。
绝对不能回去!
停下!
停下!
陵洲整个身体都被控住,连声音都发不出。
他莫名的知道,如果被完全控制住,就会失去意识,和镇民一样,麻木无知。
不!
他不愿意!
恐惧和愤怒交织在一起,迸发出无限的力量。
这一刻他不再是那个穿越而来的观察者,他是一只抗争蛛网的小虫。
“停下——”
他终于从牙缝中挤出这两个字,这是他夺回自己身体权利的第一步。
身后的人密密麻麻的涌来。
他艰难拔出自己的刀。
用刀背狠狠砸向自己的腿。
没有知觉……
没有知觉!
第三步。
他再砸一下,有一丝微疼。
有用!
他咬着牙,再次砸向自己的腿。
先是大腿,再是小腿,最后是膝盖关节!
痛!
好痛!
痛麻了!
腿停住了!
他在距离人群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他浑身都在抖。
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鼻梁淌下来。
他把腿收回来,继续往小屋方向赶。
近了,看见木门了!
陵洲背后猛的扑来一股力道。
他被扑飞出去。
木门角落,三道划痕组成个“川”字在他眼前划过。
“往东北走”他脑中突兀的响起老头的声音,难道老头早就预料到了吗?
身后那人死死抓住他的踝关节,像抓住了有赏金的猎物。
陵洲边踹边蹬,又拿出刀背斩向对方双手。
终于冲回院内,关上院门。
院内空无一人,没有流水的日光,也没有包子的甜香。
他闯进老头屋内,桌上只放着三杯冷茶。
像有人来过又瞬间的离开 。
他又冲进自己屋内,依旧没人。
屋外的轰鸣声越来越近,他脑子里又闪过“往东北走”的声音。
这又不太像老头的声音。
老头没在蔓渠山,没在小屋里,没在衡轭镇,会在东北边吗?
陵洲忍着腿疼,从另一边翻出院墙。
身上仅仅带着自己的刀、老头给的圆珠和热币。
嗡鸣声还在靠近,似乎不追捕到他不会罢休。
每一步都在靠近,似乎要黏在他背上,粘在他腿上,化作熔岩泥浆。
他拖着伤腿逐渐靠近衡轭镇边缘。
他必须先逃走!
看见界碑了!
他回过头,身后的人群站在阴影里,乌泱泱的一大片,王婶、李伯、张伯……这些熟悉的身影,全在这儿。
他们一动不动。
忽然,人群最前面的王婶往前迈了一步。她的脚抬起,又放下,像被什么看不见的线从身后拽住,整个人僵在了半道。
没有人再往前一步。他们重新隐没在大片黑雾里,带着齐声的嗡鸣与压迫,看着陵洲离边界线越来越近。
往东北走。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