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燃的机械臂在第三道铁门后炸了。
电火花不是爆开,是像被掐断的蛇,从关节缝隙里抽搐着弹出,烧焦了他袖口的布料。他没停,一拳砸穿门框,铁皮像纸一样卷起,可右臂的伺服电机发出尖锐的啸叫,整条手臂僵在半空,指节还卡在门框里。
“退后。”他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
阿蝉没动。她左臂被反冲力撞在门框上,骨头裂开的声音轻得像折断一根枯枝。她咬住下唇,血从齿缝渗出来,没喊,没皱眉,只是把左眼的义眼对准了陆燃的颈侧。
那里的血管纹路,泛着极淡的蓝。
齐昭冲过去时,脚下一滑,踩到一滩油渍。他没扶墙,也没看路,手直接按在阿蝉的伤口上。微光从他掌心渗出,像旧灯泡漏电,一明一暗。阿蝉的皮肤开始蠕动,断裂的骨缝被细丝般的组织缝合,皮肉重新贴合,可她的左臂还是软的,像一截被踩过的藤蔓。
齐昭的呼吸慢了半拍。
他看见妻女站在医院走廊尽头,白大褂,蓝鞋子,手里拎着保温饭盒。他想走过去,可她们的外套颜色——是灰的?还是蓝的?他记不清了。口袋里的发绳突然发烫,他下意识摸了一下,那颗小珠子还在,凉的。
“你他妈……”陆燃猛地抽回手臂,机械关节咔哒一声,卡住了。他盯着齐昭,眼神像在看一个该死的骗子,“你又用这鬼东西?你知不知道你每次用完,人就变傻一分?”
齐昭没理他。他收回手,掌心的旧疤在昏暗光线下泛着灰白,像烧焦的门牌。他低头,从背包里摸出绷带,动作慢得像在拆一颗定时炸弹。
阿蝉突然开口:“你颈侧的血管纹路,是第零代实验体的神经标记。”
陆燃一僵。
没人动。风从破窗灌进来,吹动老钟脚边的塑料袋——里面是半瓶水、三块压缩饼干、一根断了的铅笔。他站在阴影里,没靠近,也没走开。他右手捏着一台老式胶片相机,镜头盖没开,但快门键被按得发烫。
白鸮从后方走来,手里拿着一支注射器,针头泛着银光。“镇静剂,”她声音轻得像在哄孩子,“别让她疼。”她蹲下,指尖捏住阿蝉的衣袖,动作温柔得不像个科学家,倒像殡仪馆里给死者整理遗容的人。
“你的眼睛,”她一边推药,一边说,“是用我丈夫的专利做的。”
阿蝉的瞳孔缩了一下。她没问丈夫是谁,也没问为什么。她只是盯着白鸮的指尖——那里沾着一点极细的蓝色结晶,像霜,像盐,像她义眼内部的涂层。
老钟的相机,咔嚓一声,无声地拍了下去。
齐昭的头痛突然炸开。他扶住墙,指节发白。他想起女儿在医院里哭,护士说“她不会说话了”,可他记不起女儿的脸。他只记得那根发绳,灰蓝色,系着一颗小珠子,是她自己用橡皮泥捏的,捏歪了,像只丑乌鸦。
小九不知什么时候爬到了他脚边。她没看任何人,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炭笔,在地上画了一只乌鸦。翅膀的纹路,和陆燃机械臂的金属纹路,一模一样。
陆燃盯着那幅画,喉咙动了动,没说话。他右臂的机械骨骼还在嗡鸣,电弧断断续续,像垂死的萤火虫。
白鸮收起空针管,轻轻拍了拍阿蝉的肩。“你很像我女儿。”她说完,转身走向角落的药箱,背影温柔得像在整理葬礼的花圈。
老钟动了。他悄悄挪到阿蝉身后,蹲下,用镊子从她衣领缝隙里夹出一点蓝斑。那东西在月光下泛着微光,像融化的金属。他把它放进一个铁皮烟盒,盒底已经堆了七片类似的结晶——每一片,都来自他妻子死前皮肤上的蓝斑。
他没看任何人,只是把烟盒塞进裤袋,动作轻得像在埋一具尸体。
齐昭站起身,把绷带递给阿蝉,没说话。他转身去收拾药箱,指尖碰到一个玻璃瓶——N-0713-λ。他愣了一下。这编号,他见过。在火灾前的医院档案里。在妻女的病历上。
他想不起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小九突然扑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她仰头,眼睛亮得吓人,手里攥着一张画。画上是齐昭,跪在火里,怀里抱着两个小人。火是红色的,小人是蓝色的。画纸背面,用指甲抠出了一行字,墨水是隐形的,现在被她的体温蒸了出来:
“爸爸,别忘了我们穿的是蓝外套。”
齐昭的手抖得厉害。他想说点什么,可喉咙像被铁锈堵住。他低头,看见自己掌心的疤,形状像一扇门。门后,是女儿的哭声,是妻子的笑,是发绳上的小珠子,是……什么颜色的外套?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陆燃突然开口:“你他妈……是不是还记得?”
齐昭没答。
阿蝉的义眼突然亮了,幽蓝的光扫过整个房间,停在白鸮的药箱上。她低声说:“她刚才,往你水壶里倒了东西。”
齐昭猛地抬头。
白鸮正背对着他们,往一个保温杯里倒热水。杯沿上,残留着一道极淡的水痕,像泪,像血,像某种药剂蒸发后留下的结晶。
老钟的相机,又咔嚓了一声。
风从破窗吹进来,卷起地上小九的画。画纸飘到陆燃脚边,他低头,看见画的右下角,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是用炭笔新画的,像孩子胡乱涂的:
“姐姐,别死。”
陆燃的机械臂,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
他没动。只是盯着那行字,像盯着自己七岁时,被注射药剂前,妹妹最后写的那张纸条。
齐昭的口袋里,那根发绳,突然断了。
小珠子滚落在地,无声无息。
窗外,三公里外,巡逻机的引擎声,由远及近。
——像有人,正在敲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