殡仪馆的门是锈死的,老钟用撬棍顶了三分钟才让缝隙张开一条缝。冷气从里头往外渗,带着福尔马林和陈年棉絮的味道。小九缩在齐昭身后,手指紧紧攥着他衣角,画本从口袋里掉出来,页角沾了泥。
陆燃一脚踹开内门,铁皮卷曲着砸在地上,灰尘扑了满脸。他没看路,右臂的机械关节还在低鸣,像喘不过气的旧风箱。阿蝉走在最后,左眼的义眼幽幽亮着,扫过墙角的消毒柜、翻倒的推车、墙上的编号贴纸——“0713·生命净化·第一批次”。
“你他妈真以为这儿能藏三天?”陆燃嗓音发紧。
“藏不了三天,”老钟蹲在冷藏柜前,手指抠着三号柜的锁扣,“但能找点能用的。”他没回头,声音平得像在念讣告,“死人身上,总有点活人用得上的东西。”
齐昭没说话。他蹲在墙角,把绷带一卷卷摊开,指尖沾了灰。他记得自己带了二十卷,现在只剩十三。他数过,但记不清是从哪天开始数的。口袋里的发绳凉的,珠子硌着掌心。
老钟撬开柜门,金属铰链发出干涩的呻吟。冷气涌出,白雾里浮着一具女尸,皮肤发青,胸口贴着标签:0713·生命净化·第一批次。他没碰尸体,只从她衣襟里抽出胸牌,塞进裤兜。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齐昭站起身,手里的绷带滑落一截。他弯腰去捡,指尖碰到地上一张纸。纸被血浸透,边缘卷曲,像被烧过又泡过。他捏起来,抖了抖,是张儿童画。
画上是个女人,抱着孩子,站在火里。火是红的,但画得歪歪扭扭,像孩子用蜡笔乱涂。女人的头发是黑的,孩子的脸是圆的,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点。背面用铅笔写着:“妈妈别走”。
齐昭的手指停了。
他喉咙发紧,想不起这字迹是谁的。但他记得,他女儿写字时总把“走”字最后一笔拖得特别长,像怕它跑掉。
他低头,画纸在掌心发烫。
小九突然冲过来,扑在他腿上,指甲狠狠抠进画纸背面。她没哭,没叫,只是抠,指甲缝里渗出血丝,混着干涸的血迹。她抠了三下,第四下,纸背的墨迹突然泛出淡蓝,一串数字浮现出来:37.214°N, 121.892°E。
陆燃一把抢过画纸,火机“啪”地打燃。
“烧了。”
“别动。”阿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她没动,左眼的义眼还亮着,屏幕映出那串坐标,旁边是她自己记忆里的一组数据——她七岁那年,被带走前,收容所的定位。
她没告诉任何人,她偷偷记过。
陆燃没理她,火苗舔上纸角。
阿蝉抬手,无线电在掌心轻响。她按了三个键,三秒后,殡仪馆外的巡逻机群突然转向,引擎声由近及远,像被风吹散的乌鸦。
“你他妈——”陆燃猛地回头。
“这坐标,”阿蝉盯着他,“是我被带走那天的收容所。”
空气凝住了。
老钟没动,只是从口袋里摸出一卷止血纱布,轻轻放在齐昭脚边。他没说话,眼神扫过那张画,又落在齐昭的左手——那道旧疤,形状像一扇门,现在,门缝里渗出一点蓝。
小九还在抠,指甲断了,血滴在画纸上,和墨迹混在一起。她抬头,看着齐昭,眼睛里没有泪,只有光。
齐昭没接纱布。他低头,看着画,看着那串坐标,看着自己掌心的疤。
他想起什么了。
不是画面,是声音。
女儿在哭,喊“爸爸别走”。
他记不清她长什么样了。
但他记得,她总在睡前,把发绳系在他手腕上,说:“爸爸,你别忘了我。”
他喉咙动了动,想说话,却发不出声。
白鸮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热气在冷气里凝成白雾。
“饿了吧?”她声音温柔,像在哄孩子,“我加了点维生素。”
她走近,把粥放在桌上,碗底压着一张纸条,字迹极小:“你记得她笑的样子吗?”
齐昭没看她。
他低头,把画纸折起来,塞进内袋。
陆燃盯着他,右臂的机械关节突然“咔”地一声,卡死了。
他没骂,没砸,只是盯着齐昭的后颈。
那里,血管纹路,泛着极淡的蓝。
老钟在墙角,悄悄拍下这一幕。他镜头对准齐昭的左手,对准那道疤,对准小九沾血的指甲。
他没说话。
他只是把照片存进怀里,贴着一张泛黄的纸——那是他妻子临终前,用指甲在床单上划出的数字:0713。
窗外,风穿过锈蚀的通风管,发出低低的呜咽。
桌上,那碗粥,还冒着热气。
没人动。
没人喝。
小九轻轻拉了拉齐昭的衣角,把画本递给他。
翻开一页。
画上是陆燃。
七岁,穿军装,站在实验室的玻璃窗后,手里攥着一根发绳。
发绳的颜色,是灰蓝的。
背面,用炭笔写着一行小字:
“姐姐说,爸爸会回来。”
齐昭的手,抖了一下。
他抬头,看向白鸮。
她正低头,把最后一粒药粉,撒进粥里。
她没看他。
只是轻声说:
“你记得她笑的样子吗?”
风停了。
粥,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