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洛羽高考结束后的第十一天，掉进了海里。
其实那天的天气很好。天空很蓝，太阳也不算特别晒，海面看起来十分平静。
远处有几艘白色的小船慢慢经过，沙滩上到处都是出来游玩的人。
有人在拍照，有人撑着太阳伞躺在椅子上。几个小孩子拿着铲子，在距离海水很近的地方挖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水坑。
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会发生意外的样子。
白洛羽坐在一块不算高的礁石上，手里拿着一瓶汽水。
高考结束以后，他忽然变得很闲。
早上不用再六点起床，桌上也没有永远写不完的卷子。晚上想几点睡就几点睡，也不会有人在第二天检查作业。
这本来应该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可白洛羽轻松了几天，又觉得有些无聊。成绩没有出来，学校也没有确定。
他每天除了看看手机，好像也没有其他事情可以做。
他在住处待了几天，实在觉得有些闷，便一个人来了海边。然后继续坐在海边看手机。
看来换一个地方，并不能改变一个人看手机的习惯。
班级群里依旧非常热闹。有人在讨论哪道题的答案，有人在计划毕业旅行，还有人已经开始询问大学宿舍里能不能养仓鼠。
白洛羽往上翻了一会，没有发言，他本来就不太喜欢在群里说话。
一瓶汽水喝完以后，白洛羽站了起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四点十五分，差不多该回去了。他原本还准备回去以后买点吃的，再慢慢研究一下志愿。
白洛羽把空瓶子拿在手里，准备先找个垃圾桶。
就在他从礁石上往下走的时候，鞋底忽然滑了一下。那块礁石靠近海水，表面长着一层很薄的青苔。
刚才坐着的时候还没有什么感觉，踩上去以后却比想象中滑很多。
白洛羽本能地向旁边伸手，他想抓住什么，可周围除了潮湿的石头，什么也没有。身体向后倒下时，很远处模糊的看见有人惊呼了几声。
然后，冰冷的海水一下子包裹了他。
白洛羽连闭气都没来得及，海水直接灌进了嘴里。
咸。
又苦。
喉咙和鼻子立刻传来一阵难受的疼痛。
白洛羽睁开眼睛，只看见一片混乱的蓝色。水里有许多白色泡沫，阳光从海面照下来，变成一道道不停晃动的光。
他下意识挥动双手，可惜没有任何作用。
因为白洛羽不会游泳。小时候在福利院长大的他根本没学过。谁也没想到，意外先一步来临。
白洛羽的身体不断向下沉。他慌乱地挥动手脚，完全不知道应该怎么做。越是挣扎，空气消耗得越快，身体也越难控制。
海面明明就在上面，他甚至可以看见阳光。可对于一个不会游泳的人来说，那段距离却远得有些过分。
白洛羽张开嘴，想要求救。更多海水立刻涌了进来。他呛得胸口发疼，手臂胡乱挥动，手机也从手中脱落了。
黑色手机在水里转了两圈，缓慢向下沉去。
白洛羽伸手想抓，没有抓住。
这个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人都快淹死了，居然还在想手机。
手机里好像也没有什么特别重要的东西，只是照片、聊天记录，还有几款没有玩完的游戏。
当然，手机应该挺贵的。
不知道进水以后还能不能修。
白洛羽的想法越来越乱，胸口也越来越疼。他的身体还在下沉，原本能够看见的视野已经变得模糊。
海面上的声音完全传不进来，周围只有沉闷的水流声，还有自己越来越快的心跳。
咚。
咚。
咚。
每一下都很重，又越来越慢。
白洛羽不想死。
他高考才刚刚结束，成绩还没出来，志愿也没填。他从小是个孤儿，可这并不代表他想死。他还有很多事情没有做。
想到这些，白洛羽又挣扎了一下。可他的身体已经没有多少力气，手臂抬起来，又很快垂了下去。
眼前的光逐渐变暗。阳光离他越来越远，周围的海水也从明亮的蓝色变成了深蓝色。更下面的地方几乎是黑的，像是根本没有尽头。
白洛羽缓慢闭上眼睛。
他实在撑不住了。
最后一点空气从嘴里散出去，变成一串细小的气泡。气泡向上飘，白洛羽继续向下沉。
可就在他快要完全失去意识的时候，身体下面忽然传来了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很轻。
也很温暖。
像有什么软软的东西，隔着冰冷海水托住了他的身后。
白洛羽停止了下沉。他的头发和衣服仍然在水中漂动，身体却安静地悬在那里。
那股力量没有拉扯他，也没有用力把他推向海面，只是托着他，像是在等待什么。
白洛羽勉强睁开眼睛。
周围的海水变得很安静。刚才还在晃动的水流停了下来，从他口中飘出的气泡也停在了半空中。
那只不断下沉的手机，正悬在距离他几米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整个海洋像是在这一刻被谁按住了。
紧接着，白洛羽听见了一声很轻的声音。
咔。
像玻璃表面出现了一条裂缝。
声音明明不大，却从四面八方同时传来。
白洛羽抬起头。原本位于上方的海面忽然亮了起来，那层海面不再像普通的水面。
它变得平整、光滑，仿佛一面巨大到看不见边缘的镜子。镜子上方是天空、沙滩和阳光，镜子下方则是自己，还有无边无际的深蓝海水。
他看着海面，海面中的倒影也看着他。
可那道倒影没有和他做出相同的动作。
倒影缓慢抬起手，手掌贴在海面另一侧。
白洛羽的意识已经非常模糊，他甚至看不清那是不是自己的脸。
下一秒，整片大海开始反转。
原本在白洛羽头顶的海面迅速倾斜。天空从上方滑向左侧，沙滩和阳光也跟着一起翻转。深海则从脚下升起，变成了悬在头顶的黑暗。
白洛羽感觉自己像是被放进了一面正在翻动的巨大镜子。
海水没有剧烈流动。鱼群、气泡、手机和远处的光，却全部沿着看不见的圆弧移动。
上方变成下方。
下方变成上方。
天空沉进海底。
深海升到了天空。
那一瞬间，白洛羽看见了两个世界。
一个世界在他的左边。那里有现代城市的轮廓，有海边公路，有太阳伞，还有在礁石附近的地方，却跳入水中救他的人。
另一个世界在他的右边。那里同样拥有天空和海岸，可天空的颜色更加蓝，云层后方悬着一轮极金的太阳。岸边生长着从未见过的银色树木，更远的地方还有一座细长的白塔。
白塔顶端悬着一个金色圆环。
两个世界被一层透明海水隔开，就像镜子的正面与背面。
白洛羽悬在两者中间。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看了多久。可能只有一秒，也可能很久。
托住他的那股温暖力量忽然向上一送，白洛羽的身体开始移动。
他穿过了那层平滑的海面。
没有碰撞。
没有疼痛。
只有一种冰冷的感觉从皮肤表面迅速掠过，像有人用一片薄薄的玻璃穿过了他的身体。
紧接着，所有声音重新出现。
海浪声。
风声。
还有自己咳嗽的声音。
“咳——”
白洛羽猛地吐出一大口水。
他不知道自己哪里来的力气，只能本能地蜷起身体，不断咳嗽。
海水一次又一次推着他。但这一次，它没有把他沉入深处，而是在将他推往岸边。
白洛羽的肩膀撞上柔软的沙地，手指也碰到了细小的石子。他想抬起头，却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
最后失去意识以前，白洛羽只看见一片陌生的天空。
天空中没有太阳，只有一轮白色月亮，安静地停在还没有完全散去的云层后方。
那轮月亮与他在海下看见的一模一样。
海浪再次涌来，轻轻碰了一下他的手，随后慢慢退去。
白洛羽躺在陌生的海岸上，没有再动。
而在他身后，那片深蓝色的海水已经恢复平静。海面倒映着白月与云层，仿佛刚才的翻转，从来没有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