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边的老人是在清晨发现白洛羽的。
那时海水刚刚退下去，沙滩上留着许多浅浅的水坑。远处还飘着一层白雾，白色月亮没有完全消失，太阳却已经从海的另一边露出了一点金光。
老人叫西温，年轻时喜欢钓鱼，现在退居幕后，在白石镇这个地方生活着，退潮的时候提着木桶，到海边捡些贝壳和被困在水坑里的鱼。
他先在礁石旁边发现了一只奇怪的鞋。
鞋是黑色的，布料和花纹都很陌生，鞋底还软得不像普通皮靴。西温用铁钩拨了两下，没有看出它来自哪里。
继续往前走了十几步，他又看见了第二只。
两只鞋是一对。
而第二只鞋的旁边，还躺着一个人。
西温停了一下，立刻把木桶扔在沙滩上，快步走过去。
那是一名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年。
黑色短发，脸色苍白，半边身体还泡在海水里。每次海浪涌上来，都会碰到他的手臂。
西温蹲下去，伸手探了一下少年的脖子。
还有一点脉搏。
“还活着。”
西温松了一口气，将少年拖到更高的地方，又按了几下他的胸口。
少年突然咳了一声，吐出一口海水，眉头也痛苦地皱了起来。
“吐出来，别咽回去。”
西温把他翻向一边。
少年没有醒，只是断断续续咳了几下。
附近看不见沉船，也没有其他人在海面上呼救。西温不知道这个孩子是从哪里漂来的，但总不能把一个还活着的人留在这里。
他把铁钩和木桶暂时放下，费了不少力气才将少年背起来。
“看着不胖，怎么这么沉。”
西温走了几步，腰便开始发酸。
他停下来喘了一口气，继续往海边的小屋走。
白洛羽再次恢复意识时，先听见了木柴燃烧的声音。
火焰偶尔发出轻微的炸响，附近还有人在慢慢走动。空气里带着鱼汤、草药和潮湿木头混合在一起的味道。
白洛羽没有立刻睁眼。
他还记得自己坠入海里，也记得海水反转时，看见了两片完全不同的天空。
最后的记忆，是陌生的白色月亮。
自己还活着，这是好事。
“怎么还没有醒？”
一个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那显然不是普通话，发音方式也和白洛羽以前听过的语言完全不同。
可奇怪的是，他听懂了。
不是猜到了大概意思，而是每个词都能自然理解。
白洛羽的心跳快了一些。
他依旧闭着眼睛，尽量让呼吸保持平稳。
脚步声逐渐靠近。
一只粗糙的手掌放在了他的额头上。
“没有发热。”
老人自言自语道：“不会真把脑子淹坏了吧。”
白洛羽：“……”
听起来，救他的人应该没有恶意。
不过他没有完全放松。
陌生的地方，陌生的语言，还有那片明显不属于原来世界的海岸。现在随便相信任何人，显然不是一件聪明的事情。
白洛羽慢慢睁开眼睛。
头顶是木制屋梁，上面挂着几束晒干的草药。墙壁由灰白色石头砌成，窗户上没有窗帘，只挂着一块洗得有些发白的布。
床边站着一位头发灰白的老人。
他的皮肤被海风吹得很粗糙，右边眉毛上有一道浅色伤疤，身上穿着一件缝补过许多次的旧外套。
看见白洛羽醒来，老人明显愣了一下。
“醒了？”
白洛羽没有马上回答。
他先看了一眼门，又看了一眼窗户。
房门就在老人身后。窗户不算小，应该可以翻出去。只是他的胸口很疼，右脚也使不上力气，真发生什么，大概跑不了多远。
老人注意到他的目光，却没有靠近。
“别乱动。”
“你的脚撞伤了，身上也没有力气。”
老人转身倒了一杯温水，放在床边。
“听得懂我说话吗？”
白洛羽迟疑片刻，轻轻点头。
老人松了一口气。
“能听懂就好。”
“我还担心你是北边岛屿漂来的，那边的人说话，我一句也听不明白。”
白洛羽张开嘴，喉咙立刻传来一阵刺痛。
他想说“水”。
可真正出口的，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发音。
“水……”
那的确是这个世界的语言。
白洛羽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从来没有学过，却像已经使用过很多年一样，可以自然说出口。
老人没有发现他的异常，只是扶着他稍微坐起，将杯子递了过去。
“慢点喝。”
白洛羽喝了两口温水，低头观察了一下自己，他还拥有原来的身体。
手腕上的旧伤痕还在，手指也没有变化。
是整个人来到了这里，这个判断让白洛羽稍微安心了一些。
老人坐回旁边的木椅上。
“你叫什么名字？”
白洛羽握着杯子的手紧了一下，这个问题早晚都会出现，他说出真实姓名当然可以，可接下来，对方一定会询问他的家乡、经历和为什么出现在海边。
白洛羽无法解释。
即使他说自己来自另一个世界，也不会有人轻易相信。更糟糕一点，他还可能被当成危险人物，或者被送去某个地方调查。
在没有弄清这里的情况以前，最好什么都不说。
白洛羽低下头，过了一会才开口。
“我不记得了。”
老人皱了皱眉。
“连名字也不记得？”
白洛羽摇头。
“只记得很少的东西。”
这句话并不完全是真的。
属于白洛羽的记忆依旧很完整。
但他确实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海水为什么会发生反转。
老人继续问：“家在哪里？”
“不记得。”
“还有亲人吗？”
白洛羽沉默了一下。
“没有印象。”
他原本便是孤儿。
所以最后这句话说得十分自然。
老人看着他，没有立即开口。
少年的手上没有长期劳作留下的痕迹，不像附近渔村的孩子。身上的旧衣服也由一种从未见过的布料制成。
不过海难以后失去记忆，并不是完全没有发生过。
老人最终叹了一口气。
“先别想了。”
“你能从那种海浪里活下来，已经算很幸运。”
他说着，起身将窗户推开了一些。
带着咸味的风吹进屋里。
白洛羽顺着窗口看向外面。
远处是一片深蓝色的大海，岸边生长着银白色的草。几艘木船停在浅水区，宽大的船帆上画着相同的白色圆环。
天空很亮。
可那轮淡白色的月亮快消失了。
这里确实已经不是原来的世界了。
老人见他一直看着海，便问道：“想起什么了？”
白洛羽收回目光。
“没有。”
老人点了一下头。
“没有名字总归不方便。”
“镇上的人也要知道该怎么叫你。”
他望向窗外的大海，思考了一会。
“这片海在很早以前，被附近的人叫作伊诺。”
白洛羽低声重复：“伊诺？”
“大海的意思。”
老人说道：“既然是大海把你送到了这里，就暂时叫伊诺吧。”
白洛羽没有立刻回答。
这片海差点让他死去。
但也是它让自己来到这里，并且活了下来。
从这个角度来说，以大海作为新名字，似乎并不坏。
“可以。”
他说。
老人露出一点笑容。
“那以后就叫你伊诺。”
“我叫西温。镇上的孩子一般叫我西温爷爷，你愿意怎么叫都行。”
白洛羽依然没有马上叫出口。
西温也没有在意。
他走向壁炉，掀开锅盖看了一眼。
“汤快好了。”
“你先养伤。等能下床以后，我再带你去镇上问问，看看最近有没有船失踪。”
白洛羽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他还是白洛羽，但是在这个陌生世界里，没有人认识这个名字。
白洛羽属于海的另一边。
而此刻被老人从海边捡回来的人，叫伊诺。
“伊诺。”
西温在壁炉旁叫了他一声。
“能自己拿住碗吗？”
白洛羽安静片刻，抬起头。
“能。”
这是他第一次回应这个新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