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洛羽把自己的秘密藏了起来。
不，现在住在这间海边小屋里的人，应该叫伊诺。
西温给他取下这个名字后的第三天，伊诺已经能扶着墙慢慢走动。右脚还是疼，胸口一用力也会发闷，但至少不用整天躺在床上。
西温没有继续询问他的过去。老人每天早上出去赶海，中午回来煮鱼汤，下午坐在窗边修补渔网。偶尔有镇上的人过来，询问他从海里捡了一个孩子的事情是不是真的。
西温通常会回答：“假的，我捡的是一条不会游泳的鱼。”
伊诺坐在屋里，听见以后沉默了一会。
他确实不会游泳。
镇上的人想进来看他，也都被西温挡了回去。老人说伊诺身体还没好，又不记得以前的事，围着询问只会让他的脑子更乱。
伊诺因此有了几天安静的时间。
这几天里，他确认了三件事情。
第一，他还是原来的身体。
第二，他能够听懂这里的人说话。
第三，这种能力甚至包括文字。
西温家的墙上挂着一本旧历书。伊诺明明从没见过上面的文字，却偏偏知道它们是什么意思，像是有人提前把翻译塞进了他的脑子。
这明显不正常。
在弄清楚原因以前，他决定什么都不说。
白洛羽来自另一个世界。
这件事只能藏在心里。
至于失忆，反而成了最好用的借口。
第四天上午，西温坐在窗边修渔网。伊诺靠在壁炉旁，手里捧着一碗鱼汤。
他看着窗外停在岸边的木船，像是不经意地问：“这里叫什么？”
西温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想起什么了？”
“没有。”
西温重新低头整理渔网。
“这里是白石镇，佩斯王国南边的一座小镇。地方不大，除了鱼、盐和海风，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
“佩斯王国……”
伊诺轻声重复了一遍，最后摇了摇头。
“想不起来。”
“那就别硬想。人的脑袋和渔网一样，破了以后越用力扯，洞越大。”
伊诺觉得这个说法不太可靠，但还是点了点头。
他抬头看向窗外。
这里的天空与原来的世界很像，却更加明亮。最明显的区别，是高处那轮大了一圈的太阳。
金色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却没有想象中的灼热，落在身上反而十分温暖。
“太阳一直都这么大吗？”
西温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你以前可能住在北边。那里云层厚，隔着云看，自然会觉得小一些。”
伊诺没有解释，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件事。
过了一会，他的目光落在岸边的几艘木船上。
那些船帆都画着相同的白色圆环。
“那是什么？”
“神泪教廷的圣环。”
西温抬手指了指。
“挂着圣环，说明船只接受过教堂检查，没有明显的浸染痕迹。出远海的人大多会挂一个。”
“浸染？”
西温看了他一眼。
“这个也不记得了？”
伊诺摇头。
“浸染，就是门内的力量影响了现实。轻一些，会让东西的颜色、形状发生变化。严重的时候，连人都会受到影响。”
“什么门？”
“黑弥撒之门。”
说到这里，西温的语气明显认真起来。
“真要看见了，别靠近，别碰，也不要听门后的东西说话。”
“门后有什么？”
“没人说得清。有时候是声音，有时候是影子，也可能有东西从里面出来。”
西温收回目光。
“反正离得越远越好。”
伊诺没有继续追问。
黑弥撒之门。
门内的影响被称作浸染。
这个世界显然比他现在看到的更加危险。
他的视线很快又落在壁炉旁的一盏铜灯上。那盏灯明明没有灯油，里面却始终亮着一小团淡黄色火焰。
“这盏灯为什么不会熄灭？”
“里面放了以太石。”
“以太？”
西温终于停下手里的渔网。
“看来你忘掉的东西确实不少。”
他从灯座下面取出一块指甲大小的灰白石头。石头表面有细小的金色纹路，在手中发出微弱的光。
“以太是这个世界到处都有的力量。风里、海里，人的身体里也有。”
“普通人可以用以太石点灯、烧水。有天赋的人能学习术式。再特殊一些的，会在十八岁左右唤醒本命圣物。”
“本命圣物是什么？”
“和灵魂绑定的东西。”
西温把以太石重新装回灯座。
“可能是一把剑，也可能是书、戒指或者别的东西。每个人都不一样，而且不是谁都会有。”
伊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来自另一个世界。
不知道自己的身体里，究竟有没有所谓的以太。
西温像是看出了他的想法。
“等你身体好了，可以去镇上的教堂检查。你看起来差不多也到年龄了。”
“我多大？”
西温愣了一下。
他认真打量伊诺几眼。
“十七？十八？”
“我不知道。”
“那就让医师看看。”
西温摸了摸下巴。
“登记身份的时候总不能写‘大概成年’。”
听见“登记身份”，伊诺心里微微一动。
这正是他现在需要的东西。
“没有身份会怎么样？”
“出不了远门，不能进学院，也找不到正经工作。”
西温说完，又补充道：“不过不用担心。镇上每年都有海难，偶尔会有找不到家人的幸存者。只要教堂检查没有浸染，再由本地居民担保，就能补一份临时身份。”
“本地居民担保？”
“我给你担保。”
西温说得很随意，像是在说下午要去收渔网。
伊诺抬起头。
“你不怕我不是好人？”
西温哼了一声。
“坏人醒过来以后，第一件事通常不是问太阳和灯。”
“那会问什么？”
“问钱放在哪里。”
伊诺安静了一下。
好像很有道理。
西温重新拿起渔网。
“而且你真是什么危险人物，现在也只能扶着墙走。我拿根木棍都能把你赶出去。”
他说完，看了一眼门边。
伊诺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那里确实靠着一根很粗的木棍。
“谢谢。”
西温手上的动作顿了顿，没有抬头。
“先把伤养好再谢。别走两步又掉进海里，我可没力气捞第二次。”
窗外吹来带着咸味的海风。
铜灯里的火焰轻轻晃动。
伊诺低头看着碗里剩下的鱼汤。
白石镇。
佩斯王国。
神泪教廷。
黑弥撒之门。
以太。
本命圣物。
还有新的身份。
这个世界依旧有太多他不了解的东西。
但至少，他知道自己接下来应该做什么。
活下去。
了解这里。
把白洛羽的秘密藏好。
在找到回去的方法以前，他会作为伊诺留在这个世界。
至于那片曾经反转的大海——
伊诺抬头看向窗外。
海面在阳光下十分平静。
他想，总有机会再去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