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诺的伤养了十来天。
右脚已经不怎么疼了,胸口偶尔还有些发闷,不过只要不跑得太快,日常活动已经没有问题。
西温本来让他继续休息。
伊诺躺了两天,实在躺不下去了。
他以前在福利院生活,很多事情都习惯自己做。后来上学,也一直靠补助和假期打工维持生活。现在吃西温的,住西温的,还什么都不做,他总觉得有些不自在。
于是第四天一早,西温刚提着木桶准备出门,伊诺便跟了上去。
“你去哪里?”
“海边。”
“我也去。”
西温看了一眼他的脚。
“能走?”
“能。”
“昨天是谁从床边走到门口,差点撞在桌子上?”
“那是没站稳。”
“差别很大吗?”
伊诺认真想了想。
“应该不大。”
西温哼了一声,倒也没有赶他回去,只是把手里的空木桶塞给了他。
“拿着。”
伊诺低头看了看。
木桶不重。
他本来以为西温是让自己帮忙,结果走到海边以后才发现,老人肩上扛着铁钩,手里还提着另外两个更大的木桶。
伊诺手里的那个,明显是最轻的。
他没有说什么。
海水刚刚退潮,湿润的沙滩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水坑。西温沿着礁石慢慢往前走,偶尔停下来,用铁钩拨开石头下面的海草。
他动作很熟练。
有些水坑看起来什么都没有,西温伸手一摸,却总能从石头缝里抓出螃蟹或者贝壳。
伊诺跟在旁边看了一会,也蹲下来翻开一块石头。
下面空空的。
他又换了一块。
还是空的。
第三块石头下面倒是有东西。
一只巴掌大的螃蟹举着钳子,看起来比他更警惕。
伊诺伸手去抓。
螃蟹立刻夹住了他的手指,痛感让他不由低呼一声。
“斯……”
西温站在旁边,看了他一眼。
“抓到了?”
“抓到了。”
“那为什么不放进桶里?”
“它不松手。”
西温伸手在螃蟹背上敲了一下。
螃蟹松开钳子,掉进木桶。
伊诺低头看着自己发红的手指。
这东西到了另一个世界,脾气好像也没有什么变化。
西温没有笑他,只是教他怎么判断石头下面有没有东西,哪些贝壳能吃,哪些颜色太鲜艳的最好不要碰。
“带金线的海螺别捡。”
“为什么?”
“里面可能有残留以太,吃了以后会肚子疼。”
“只是肚子疼?”
“运气不好,嘴里会发光。”
伊诺停了一下。
“会持续多久?”
“三四天。”
听起来似乎不致命。
但要是晚上张嘴就亮,应该也挺麻烦。
赶海结束以后,两个人提着木桶回去。路上经过镇子,几个正在门口晒渔网的老人都主动和西温打招呼。
“西温先生,今天收获怎么样?”
“够吃。”
“前几天送去的酒还合口味吗?”
“太甜。”
“那可是从圣都来的好酒。”
“所以才难喝。”
对方被说得也不生气,反而笑了起来。
伊诺注意到,那些人的年纪看起来和西温差不多,甚至有人明显比他更老,却依然称他为“先生”。
走到镇子中央时,一名穿深色制服的中年男人从公所里出来。
他原本正在和身边的人说话,看见西温以后,立即停下脚步,向他微微低头。
“您回来了。”
西温只点了一下头。
中年男人看向伊诺,似乎想问什么,但西温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便没有开口。
两人走远以后,伊诺回头看了一眼。
那名中年男人依旧站在原地。
“他是谁?”
“镇长。”
伊诺又看向西温。
一个镇长,对退休渔夫的态度似乎有些太客气了。
“他为什么对你行礼?”
“年轻人看见老人,礼貌一点很正常。”
伊诺没有拆穿。
刚才镇长的样子明显不只是礼貌。
不过西温不想说,他便没有继续问。
从那以后,伊诺开始帮着做一些简单的事情。
修补渔网他不会,西温便教他怎么穿线。第一次补出来的洞比原来的还大,老人盯着看了半天,最后让他先从打结开始学。
处理鱼也不难。
主要是刮鳞、去掉内脏,再用盐简单腌起来。
伊诺第一次下刀时有些生疏。西温只看了一遍,就知道他以前没做过这些,也没有多问,只伸手调整了他握刀的位置。
“刀口不要朝自己。”
“嗯。”
“鱼是死的,你是活的,别最后它没事,你先流血。”
这句话听着很有道理。
几天下来,伊诺已经能独自把当天捡到的贝壳分类,也能帮着把渔网挂到屋外晾干。
西温嘴上没有夸过他。
但伊诺发现,老人给他用的那只木桶慢慢变大了。
这应该也算是另类的认可了吧。
伤势完全恢复以后,伊诺开始考虑另一件事情。
游泳。
那片海把他带到了这个世界。
那么,只要再次进入海里,会不会有机会回去?
这个想法从他醒来时便存在,只是以前身体没好,连走路都困难,更别说下海。
而且他不会游泳。
上一次能活下来,完全是因为那股特殊力量托住了他。下一次要是没有出现,他大概只会普通地淹死。
死第二次这种事情,听起来就不太聪明。
吃过午饭以后,伊诺找到正在门口削木头的西温。
“你能教我游泳吗?”
西温手里的小刀停了下来。
“你不是怕水?”
“我不记得了。”
失忆的借口非常方便。
西温抬头看着他。
“你刚被海冲上来十几天,就想回去?”
“正因为差点淹死,才应该学。”
这个理由很合理。
西温沉默了一会,将小刀插回木鞘。
“下午退潮以后去。”
他们没有直接去大海。
西温带着伊诺来到镇子另一侧的小海湾。那里水很浅,四周有礁石挡着,也没有太大的海浪。
老人还在伊诺腰间绑了一根绳子。
绳子的另一端握在他手里。
伊诺低头看着绳子。
“需要这样吗?”
“需要。”
“我觉得水不深。”
“你上次掉进去以前,大概也觉得没事。”
伊诺无法反驳。
他慢慢走进水里。
海水没过脚腕,又慢慢升到膝盖。
身体接触到海水的那一刻,伊诺的动作停了一下。
冰冷的水。
胸口的窒息感。
还有逐渐远去的阳光。
那些记忆一下子回来了。
伊诺知道现在的水只到腰间,也知道西温就在岸边,可双腿还是有些僵硬。
“害怕就先回来。”
西温没有催促他。
伊诺站了一会,摇了摇头。
“我想试试。”
西温教他先在浅水里闭气,又让他学着放松身体。伊诺第一次低下头,鼻子刚碰到水便立刻抬了起来。
第二次坚持了两秒。
第三次稍微久一些。
真正尝试漂浮的时候,情况更加糟糕。
西温让他放松。
伊诺觉得自己已经很放松了。
结果老人一松手,他便直接往下沉。
西温一把抓住绳子,将他拖了回来。
伊诺抹了一把脸上的水。
“刚才是意外。”
西温点头。
“嗯,和你掉进海里一样。”
“……”
试了大半个下午,伊诺终于能在西温扶着的情况下漂一小会。
距离真正学会游泳还很远。
至少没有一碰水就慌了。
休息时,伊诺坐在岸边,看着远处更加辽阔的海面。
那里很平静。
和他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时一样。
“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伊诺忽然问。
西温正在收绳子。
“渔夫。”
“镇长也会向普通渔夫行礼?”
西温动作没有停。
“我年轻时帮过他。”
“帮过什么?”
“教过他认字。”
伊诺觉得这句话只说了一半。
不过他没有继续询问。
西温显然不只是一个普通渔夫。
他知道以太,也知道浸染,还能轻易替来历不明的伊诺担保身份。镇上的人对他尊敬,镇长见到他也会主动行礼。
但西温现在只是住在海边,赶海、补网、煮鱼汤。
也许他真的只是想过这种生活。
伊诺站起来,拍掉衣服上的沙子。
“明天还能继续学吗?”
西温提起绳子。
“先把今天喝进去的海水消化完再说。”
“我没喝多少。”
“比鱼少一点。”
两人沿着海岸慢慢往回走。
伊诺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大海。
他现在还无法确认,那场反转究竟是偶然,还是可以再次发生。
但在寻找答案以前,至少要先保证自己不会淹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