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诺学习游泳的进度不算快。
至少西温是这样评价的。
“今天比昨天好一点。”
老人站在浅水里，一只手抓着系在伊诺腰间的绳子。
伊诺刚把脑袋从海水里抬起来，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
“好在哪里？”
“昨天你沉下去的时候会挣扎。”
“今天呢？”
“今天沉得很安静。”
伊诺沉默了一会。
这听起来似乎不像夸奖。
西温却已经松开绳子，让他继续练习漂浮。
从开始接触海水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半个月。伊诺终于不会在水淹过胸口时全身僵硬，也能憋着气，把脸放进水里一段时间。
只是游起来依旧不太像样。
他手脚一起用力的时候，经常会让身体停在原地。有时候甚至会向错误的方向移动。
西温说这也是一种能力。
毕竟普通人很难在认真向前游的时候，还能稳定地向后退。
每天上午退潮以后，他们都会来到镇子旁边的小海湾。伊诺练习半个时辰，剩下的时间便帮西温赶海、收网或者处理前一天没有卖完的鱼。
西温在白石镇的生活十分规律。
早上去海边。
中午回来吃饭。
下午修补渔网，或者去镇上的小码头坐一会。
晚上则会喝一小杯味道很重的酒。
那种酒闻起来像是把麦子、海盐和木炭一起煮了很久。伊诺尝过一口，喉咙立刻烧了起来。
西温看着他咳了半天，只说了一句：“年轻人不行。”
伊诺后来才知道，镇上的酒馆根本不卖这种酒。
酒瓶上刻着一圈已经磨损的银色文字，瓶底还有一个很小的王国印章。
他没有询问酒从哪里来。
西温身上显然藏着不少过去。
不过老人不说，伊诺也不会强行打听。
他们现在已经比刚认识时熟悉了许多。
西温不再每隔一会便询问他胸口疼不疼，也不会在伊诺出门时一直盯着他的右脚。
伊诺开始负责做早饭。
准确地说，是负责把黑面包切开，再将西温提前煮好的鱼汤热一遍。
他第一次生火时，把壁炉弄得满是黑烟。
西温从门外回来，看见屋里烟雾弥漫，还以为黑弥撒之门开进了自己家。
“你在做什么？”
“点火。”
“火在哪里？”
伊诺看了一眼只冒烟、不燃烧的木柴。
“可能还在准备。”
最后还是西温重新整理了木柴。
他伸手在炉灰上轻轻碰了一下，一点浅黄色光芒从指尖落下，火焰便迅速燃烧起来。
动作很随意。
伊诺却注意到，老人没有使用以太石。
普通人想直接引动以太，应该需要学习术式。
西温显然会。
而且非常熟练。
“你以前也会术式？”
伊诺试探着询问。
“会一点。”
“渔夫需要学习这个？”
“天气冷的时候需要。”
西温的回答听起来没有问题。
但伊诺总觉得哪里都有问题。
好在他没有继续追问。
了解一个世界，不一定只能依靠别人回答。
书籍通常更加可靠。
西温家的二楼有一个不大的房间，里面放着不少旧书。伊诺最开始以为那里只是堆放杂物，后来帮老人找一卷备用渔线时，才发现整整两面墙都摆着书架。
书的数量不算特别多，却很杂。
《佩斯王国地理志》。
《南海岛屿与潮汐》。
《基础以太引导》。
《神泪教廷简史》。
还有几本关于本命圣物和浸染现象的旧书。
有些书已经很久没有被翻过，封面上积着一层灰。还有一些书的边缘留着笔记，字迹整齐，偶尔会直接在书中原本的结论旁边写一句“错误”。
伊诺拿着书去问西温。
“这些可以看吗？”
西温正在窗边晒鱼干。
“只要你别拿去垫桌脚。”
“不会。”
“也别相信上面写的所有东西。”
伊诺看了一眼手里的《佩斯王国地理志》。
“书里有错误？”
“写书的也是人。”
西温将最后一条鱼挂好。
“有些人去过三个地方，就敢写整片大陆。有些人坐在圣都的房间里，看了几封商人的信，便觉得自己知道北境有多少座山。”
“那应该相信什么？”
“多看几本。”
西温想了想，又补充道：“再自己去看看。”
伊诺点头。
这个回答倒是很适合他。
接下来的日子里，他上午学习游泳，下午便待在二楼看书。
佩斯王国位于大陆南部，拥有很长的海岸线。白石镇则在王国南方一个并不重要的角落，距离最近的大城市也要乘坐两天马车。
王国的中心是圣都。
神泪教廷、王国议会和最大的圣学院，都坐落在那里。
大陆上并不只有佩斯王国。
北方有常年寒冷的高原和山脉，西边分布着几个历史悠久的公国，越过东边的森林，则是书里只用很少篇幅提到的古老城邦。
伊诺花了几天，才大概弄清自己所处的位置。
他还专门找了几本关于黑弥撒之门的书。
可书上的记载很简单。
门会在没有预兆的情况下出现。
门内的事物会影响现实，这种影响被称为浸染。
浸染越严重，周围的建筑、植物甚至生物，都会逐渐发生变化。
至于门为什么出现，门的另一侧又是什么地方，几本书给出的解释完全不同。
有的认为那是旧神留下的裂隙。
有的认为门通向另一个世界。
还有一本教廷出版的书，直接把前两种说法都判定为缺乏证据。
伊诺看到这里时停了一下。
另一个世界。
他第一时间想到了自己。
不过他通过的是海，不是门。
这两者之间究竟有没有关系，现在还无法确定。
伊诺把这一点记在心里，继续翻书。
几天以后，他在书架最下层发现了一本很旧的家族史。
书名叫作《佩斯旧贵族纹章录》。
封皮已经发黑，里面记录着许多曾经显赫、如今已经消失的家族。伊诺原本只是想了解王国的历史，却在中间看见了一个有些熟悉的图案。
一双展开的银色羽翼。
羽翼中央，是一个被圆环包围的黑色星辰。
下面写着一个名字。
阿尔卡家族。
书中说，几百年前，阿尔卡曾是佩斯王国最强大的家族之一。他们信奉天使，精通以太与封印术，在大陆各地修建过许多封印塔。
阿尔卡还保存着一套特殊的秘仪图牌。
一共二十二张。
书页上只留下了几幅很小的图案。
头戴冠冕的人。
站在两根石柱之间的女祭司。
倒悬在树上的人影。
还有骑着白马、手持黑色旗帜的骸骨。
伊诺盯着那些图案看了很久。
他在原来的世界见过类似的东西。
塔罗牌。
可这里的书没有使用这个名字，只将它们称作阿尔卡家族的秘仪图牌。
伊诺继续往下翻。
后面的内容却忽然中断了。
不是书页被撕掉。
也不是文字被水泡坏。
关于阿尔卡家族的记录，在某一年之后直接变成了一片空白。再下一页，他们已经从王国的重要家族名单中消失，只剩下一句非常简单的话。
“因旧事除名，后裔不详。”
什么旧事？
为什么被除名？
那些封印塔和二十二张图牌又去了哪里？
书里没有答案。
伊诺合上书，指尖轻轻碰着发黑的封面。
窗外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
楼下，西温正叫他下去收渔网。
伊诺应了一声，把书重新放回架子。
不过这一次，他记住了它所在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