吸烟室陷入一片死寂。窗外三伏天的蝉鸣聒噪刺耳,毫无保留地钻进屋内,这种极致的喧嚣,反而衬得室内的寂静愈发空洞压抑,透着说不出的诡异。
王二身形僵硬,浑身血液仿佛骤然凝滞,细密的冷汗顺着脊背层层浸透衣衫。一股冰凉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死死盘踞在颅顶,挥之不去。
老关口中那名夜班女孩的遭遇,与他昨夜的经历完美重合。同一间值班室,一模一样的肉身禁锢,耳畔阴冷的摩挲感,还有那具覆在身上、冰冷扁平、如同浸水人皮的无形虚影,每一处细节都精准对应,没有半分偏差。
他后知后觉地生出滔天后怕,心底一片冰凉。昨夜他距离那种无声无息的神魂湮灭,仅仅只差一线。倘若当时他心神再溃散片刻,此刻的他,便会和那名女孩一样,化作一具外表安然、内里神魂被彻底吞尽的冰冷尸体。
无形的恐慌攥紧了他的胸腔,呼吸悄然发紧,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震颤。不是外放的惊惧,是深入骨髓、沉在心底的寒凉与无力。
刘氏兄弟脸上的戏谑笑意彻底敛去,眼底染上真切的忌惮。两人下意识侧身靠拢,狭小的吸烟室明明通风燥热,却让他们莫名觉得阴风阵阵,浑身不自在,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几分。
死寂僵持数秒,刘帅才勉强扯出一抹干涩的笑,刻意拔高语调打破压抑,试图用喧闹掩盖心底的慌乱:“天哥,你这也太会唬人了。都是多少年的老传闻了,纯属单位旧八卦,当不得真。”
“没错没错。”刘鹏立刻连忙附和,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虚浮,“现在楼里天天人来人往,阳气足得很,哪来的鬼怪。大概率是以前熬夜值守的人自己吓自己,传着传着就变味了。王二,你就是昨晚熬通宵、精神太紧绷,想多了。”
两人的劝慰看似宽慰,实则都是自我麻痹。诡异故事太过真切,压得人心头发沉,他们只能靠着强行辩解,驱散心底的阴霾。
但王二心底的阴霾,半分都散不去。
昨夜的窒息禁锢、贴耳阴寒、楼梯间诡异的单腿蹦跳声,每一幕都刻在他的脑海里,真实得无法辩驳。根本不是一句精神恍惚、熬夜幻觉就能轻易盖过的。
他抬眼看向关天,嗓音干涩发哑,带着一丝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忐忑:“天哥,这事儿……真的只是传言吗?”
关天抬手点燃一支烟,烟火明灭间,脸色平淡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他缓缓吐出口青烟,语气轻缓却厚重:“我也是早些年听老同事闲聊说起的旧楼往事,年代太久,真假早已无从考证。”
这话如同解围的定心丸,让紧绷气氛瞬间松动,刘氏兄弟悬着的心骤然落地。
“我就说!”刘帅重重拍了下胸口,语气彻底放松,“就是老一辈用来吓唬新人的段子
,哪有那么多邪乎事。”
刘鹏也笑着打圆场:“别钻牛角尖了王二,纯属巧合。晚上我请咱们几个喝啤酒,这事翻篇,越琢磨越吓人。”
两人彻底卸下防备,说说笑笑间,刻意将这段诡异的插曲抛之脑后。对他们而言,未见即为无,传闻终究是传闻,抵不过眼前的人间烟火。
唯独王二,心底的沉郁分毫未减,反而愈发浓重。
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左手掌心。
盛夏烈日滚烫,空气燥热难耐,可他的左手掌心,始终萦绕着一缕刺骨的阴冷。这股寒意不浮于表面,扎根在皮肉肌理之下,顺着血脉蔓延,是一种生人绝不可能拥有的、死寂的冰凉。
这绝非熬夜疲惫、梦魇后遗症能够解释的异常。
关天看似随口宽慰众人,眼底深处却藏着一丝不易捕捉的凝重。他的目光悄然落在王二发凉的左手上,停留片刻,神色晦暗不明,心底早已了然大半,却并未点破。
他收敛神色,淡淡开口收尾,语气像在刻意盖过所有暗流:“都是陈年旧事,没必要反复纠结。大家日后值守安分留心,心无杂念,自然百无禁忌。”
此话一出,刘氏兄弟彻底放下心结,应声附和,喧闹的笑语再度填满房间,彻底掩盖了方才的阴冷压抑。
可王二心知肚明,所有的平静都是假象。
昨夜那只无声无息的压床诡物,那套专杀心慌之人的诡异规则,还有自己掌心这抹洗不掉的阴寒,都是真实存在的痕迹。
最让他心底发寒的是,昨夜他不仅挣脱了禁锢,还亲手触碰了那只诡物。按照旧闻所说,那东西以吞噬活人神魂、体温为生,那掌心这散之不去的阴寒,到底是诡物残留的余息,还是……已然有诡异扎根在他身上,悄然寄生?
窗外烈日灼灼,暖意铺满周身,王二却只觉得通体冰凉,从皮肉冷透神魂。喧嚣的人间热闹就在眼前,可他仿佛被一层阴冷屏障隔绝在外,踏入了无人知晓的诡秘维度。
转眼便到了傍晚下班时间。
心绪纷乱的王二鼓起勇气向领导请假,想要避开夜班,避开那栋藏着诡异的老楼。可申请递上去,很快就被驳回。单位人手紧张,夜班排班固定,无特殊理由概不批假。
那一刻,积压多日的疲惫与昨夜残留的恐惧轰然翻涌,王二甚至生出直接拍桌辞职、提桶跑路的冲动。
可念头起落间,他终究还是忍了下来。
这份劳务派遣的工作,是他熬了数年、拼尽全力才换来的安稳,是他挣脱底层困境唯一的跳板,是他埋头备考公考的底气。他舍不得,也赌不起。
心底深处,他还抱着一丝微弱的侥幸。
或许,真的只是巧合。或许今晚一切如常,昨夜的惊悚只是一场错乱的噩梦。大不了以后值班,他也学刘氏兄弟,趁机溜号,绝不独自死守空楼。
正失神间,一阵电动车引擎的嗡鸣自身后传来。
刘鹏骑着一辆破旧电动车,在路上晃晃悠悠“画龙”驶来,停在王二身侧,咧嘴笑道:“走啊走啊!新开的烤羊腿店,我早就订好单间了,天哥和小帅都已经在路上了!”
王二满心郁结无处排解,想起昨夜的惊魂经历,又念及白天老关讳莫如深的话语,没有推脱,侧身坐上了电动车后座。
两人加起来三百多斤的重量压下去,破旧的电动车瞬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异响,车身晃得更厉害了,慢悠悠颠簸着,朝着饭店方向挪去。
晚风滚烫,吹散了白日的燥热,却吹不散王二心底的阴霾。
一路颠簸,抵达饭店包厢。推杯换盏间,啤酒的清凉、烟火的喧闹、好友的说笑,渐渐冲淡了王二大半的惊惧与请假失败的郁闷。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终于稍稍松弛。
几轮碰杯过后,酒意微醺,包厢氛围热闹又松弛。
就在这时,一直从容闲谈的关天,缓缓点燃一支烟,烟火在昏暗的包厢里明灭不定,他嗓音低沉平缓,忽然开口:“其实,咱们这栋机关老楼,早年还有两起更渗人的灵异旧事。”
话音落下,包厢内的说笑瞬间停滞。
胆子最小的刘帅浑身一僵,当即摆手求饶,脸上的酒意都吓退大半:“天哥你可别讲了!我现在回想上午的故事都喘不过气,今天下班我都没敢走正门,特意绕的后门,就怕路过值班室!今晚讲完,我真不敢回家睡觉了!”
反观一旁的王二和刘鹏,全然是另一副模样。
刘鹏纯粹是猎奇心作祟,越吓人越想听,连忙催促:“别啊天哥!好不容易聚一次,讲讲呗,刺激刺激!”
而王二沉默端坐,眼底满是凝重。
他清楚,老关绝非闲来无事讲故事打发时间。白天自己刚说出昨夜的诡异遭遇,老关就精准道出压床女鬼的陈年往事,字字对应、分毫不差。如今再度开口,定然是有意提点。
昨夜的鬼压床绝非偶然,这栋楼的诡异,远比自己想象的更深、更恐怖。
“哈哈,不急。”关天朗声一笑,抬杯示意,“来,再走一个,喝完这杯我就讲。”
刘帅苦着脸哀嚎:“天哥、天爷!求求了别讲了行不行!真吓到我,晚上你们挨个送我回家啊!”
刘鹏毫不客气地回怼,拍着胸脯打趣:“你行不行啊?怂成这样就出去跟小孩坐一桌!别怕,今晚哥兜底,送你回去!”
包厢里笑声再起,冲淡了转瞬即逝的压抑。
关天淡淡一笑,待众人举杯落杯、喧闹稍歇,终于缓缓开口,道出第二桩尘封旧案。
“二十多年前,这栋楼是全县最体面的办公大楼。三楼那时还不是档案室,是专门安置双职工子女的临时儿童陪护区。”
“那年也是三伏盛夏,燥热闷人,人心浮躁。某天夜里暴雨突降,城区电路全线瘫痪,整栋大楼瞬间断电,三楼陪护区陷入彻底的漆黑。”
“几十名孩童骤然陷入黑暗,瞬间炸开了锅。哭喊声、尖叫声、奔跑碰撞声,密密麻麻灌满了整层楼道。负责看管的工作人员慌了神,全无半分责任心,只顾着自己逃命,狠心锁死三楼铁门,独自仓皇逃离。”
“那一夜,密闭漆黑的楼层里,孩童的哭喊从撕心裂肺,慢慢变成嘶哑呜咽,最后彻底沦为死寂。暴雨灌入通风管道,闷热、缺氧、恐慌交织,几十个鲜活的孩子,活活闷死在无尽黑暗与绝望之中。”
“第二天有人发现时,满地都是蜷缩的小小身躯,一张张稚嫩的脸庞憋得青紫,双眼圆睁,定格着临死前极致的恐惧。”
“事后那名失职的工作人员被追责处理,案件草草定论为意外停电窒息,一笔带过,无人深究。可没人知道,那名工作人员事后心魔缠身,日夜被孩童的哭声、嘶吼、绝望哀嚎纠缠,神魂彻底溃散。”
“没过多久,他悄悄返回空无一人的老楼,把自己锁死在三楼档案室,自尽身亡。”
关天吐出口青烟,语气平淡,却字字刺骨阴冷。
“他死后,怨念不散,彻底困死在了这片他亲手制造的绝境里,化作了三楼的闻声厉鬼。他怕极了黑暗里的吵闹,也恨极了所有打破死寂的动静。”
“但凡深夜有人在楼内崩溃大哭、急促奔跑、出声呼救,只要有一丝打破死寂的动静,他便会闻声降临。别人的喧闹,就是他当年亲手制造、也亲身沉沦的绝境重现。他只能抹杀所有声响,才能换来片刻虚妄的安宁。”
这番故事落下,包厢里彻底死寂。
短暂的沉默后,酒意上头的刘帅彻底压不住怒火,拍桌怒骂:“这人简直畜生不如!害死几十条孩子的性命,自己畏罪自尽也就罢了,死后还积怨成厉鬼,盘踞楼内害人!简直天理难容!”
“说得对!是条汉子!”刘鹏举杯附和,酒气汹汹。
唯有王二沉默无言,后背寒意层层翻涌。
既然压床女鬼的故事是真的,那这桩孩童惨死、职员化鬼的往事,定然也绝非虚言。
一栋老楼,两桩血海诡事,两套无解死规,默默盘踞、轮回杀人,藏在日复一日的寻常烟火之下,无人知晓、无人察觉。
他下意识抬眼,正好对上了关天望来的目光。
灯火摇曳,烟气朦胧。
老关嘴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淡笑,眼底却毫无笑意,深沉晦暗的目光,牢牢锁在王二身上,像是早已看透了他身上潜藏的所有异常与秘密。
“所以……只要人不心慌,它就永远不会现身?”王二喉结滚动,艰难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