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暗道
从百乐门出来,天已经擦黑。
沈铎走在前头,胡尔跟着。两人一前一后穿过三条巷子,谁都没说话。直到拐进一条窄道,沈铎突然停下,反手把胡尔拽进墙根阴影里。
他的手扣在她腕骨上,掌心烫得反常,像握着一块刚离火的炭。
"有人跟,"他低声说,呼吸喷在她耳廓上,"从霞飞路跟到现在。"
胡尔没回头。她的手指悄悄摸向长衫内袋,那里藏着那把缠着红丝线的匕首。
"几个?"
"两个。穿短打,脚轻,练过。"
沈铎的手按在枪套上,指节发白。他侧耳听着后头的动静,皮靴踩在水洼里的声音,很轻,但逃不过他的耳朵。他没有松手,直到胡尔轻轻挣了一下,他才像被烫到似的收回掌心,在裤缝上擦了擦。
"分头走,"他说,"你往前,右拐第三间就是向阳巷十七号。我断后。"
"不行,"胡尔说,"钥匙在我手里,锁孔也在我手里。没有我,你进不去那扇门。"
沈铎皱眉。他还想说什么,胡尔已经从他臂弯下钻出去,径直走向巷口。
"跟上,"她说,"或者等着给我收尸。"
沈铎低声骂了一句,拔腿跟上。他跑过巷口那盏昏黄的路灯时,下意识摸了一下长衫内袋——那只薄橡胶手套还贴着心口放着,沾着她的体温。
向阳巷藏在一片老居民区里。巷口有一棵老槐树,树干空了半边。十七号在巷子尽头,一扇黑漆木门,门上的漆剥落了大半。
门没锁。虚掩着,留了一道缝。
胡尔推门。门轴"吱呀"一声。
院子里很小,天井上方是一方窄窄的天空。正对着门的是一间堂屋,木门敞着,里面透出极微弱的烛光。
沈铎拔出了枪,挡在胡尔身前。
"我先进。"
"你不懂机关,"胡尔越过他,"胡家的宅子,我比你熟。"
她径直走向堂屋。沈铎握着枪跟在后头,枪口始终对着黑暗。
堂屋里点着一盏煤油灯。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放着一只粗瓷碗,碗里是半碗凉透的阳春面,面上凝着一层白花花的猪油。
"你弟弟的?"沈铎问。
"明远爱吃这个,"胡尔的声音发涩,"小时候,我娘每次生气,就给他卧两个荷包蛋,哄他。"
桌子旁边,放着一把藤椅,断了一根藤条。
椅子上,放着一件长衫。藏青色的,男式,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襟上,别着一枚胸针——银质的蝴蝶,翅膀上嵌着两颗红宝石。
胡尔走过去,掏出羊脂玉印章,举到胸针前。
凹槽与凸起,严丝合缝。
"咔嗒"一声轻响。
不是从印章传来的,是从她身后的墙壁。堂屋侧面的墙壁,原本挂着一幅褪色的山水画,此刻画框歪斜,露出后面一个黑漆漆的洞口。
暗格。
胡尔伸手进去,摸到一个硬物——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水,水面上漂着一片白色的东西。
薄如蝉翼,像一片被水泡发的纸。
胡尔凑近看。那不是纸。是一片蝴蝶翅膀,被生生撕下来的,还带着细微的鳞粉,在灯焰下泛着幽蓝的微光。
碗底沉着一枚铜钥匙。匙柄上刻着两个字:"胡宅"。
"明远来过这里,"胡尔说,"而且刚走不久。这水,还是温的。"
沈铎碰了碰水面。确实温的。
"不超过半个时辰。"
话音未落,院外突然传来皮靴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杂沓,急促。
"不是你的人?"胡尔问。
"不是,"沈铎脸色一变,"我的人都穿皮鞋。这是布鞋,草底——"
"蝴蝶会,"胡尔迅速把印章和钥匙收进内袋,"后门。"
"来不及了,"沈铎拽她手腕,"跟我走暗道!"
"不,"胡尔走向那幅山水画,伸手在画框边缘一按,"咔哒"一声,墙壁缓缓移开,露出一条向下的石阶,"暗格后面有路。胡家老宅,每间堂屋都有逃生道。"
潮气扑面而来,带着福尔马林和血混合的腥甜。
沈铎看着那黑漆漆的洞口,又看看胡尔。这个女人已经迈下了第一级台阶。
"你确定?"
"不确定,"她的声音从黑暗里传来,"但留在这里,会被打成筛子。"
沈铎咬牙,跟着她钻进暗道。
墙壁在身后缓缓合拢,最后一丝烛光被掐灭。
黑暗里,胡尔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很轻:
"沈探长,你怕黑吗?"
"不怕。"
"我怕,"她说,"但我更怕找不到我弟弟。"
沉默了一瞬。然后沈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塞进她手里。橡胶的触感,薄而韧,带着他心口的体温——是那只她丢在停尸房的橡胶手套。
"拿着,"他说,声音从黑暗里传来,像一块沉进井底的石头,"不是新的。但干净。"
胡尔的手指攥紧了手套。她没问他是从什么时候收着的。
台阶很深。沈铎数到第十七级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丝光。
不是灯。是磷光。幽绿色的,在潮湿的墙壁上跳动。
光里站着一个人。
很高,穿一件半旧的黑色短打。脸藏在阴影里,只能看见一双眼睛,亮得惊人。
"胡先生,"那人开口,声音沙哑,"我等了您三天。"
胡尔停下脚步。她的手摸向匕首。
"阿鲤?"
"明远哥让我在这儿等您,"那人向前走了一步,磷光照亮他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皮肤黝黑,嘴角有一道新鲜的伤疤,"他说,您一定会来。他还说——"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胡尔,落在沈铎身上。
"让您别信巡捕房的任何人。"
沈铎没有立刻抬枪。他侧过头,在黑暗里寻找胡尔的眼睛。她没退,没躲,甚至没看他一眼,只是握紧了手里那只橡胶手套。
他这才把枪口抬起来,对准阿鲤的眉心。
"你是谁?"沈铎问。
"我是锁,"阿鲤笑了,露出一口白牙,"也是钥匙。明远哥让我告诉您,蝴蝶醒了,而您——"
他看向胡尔,眼神忽然变得极复杂。
"您就是那只蝴蝶。"
暗道深处,突然传来一阵"咔哒"声。
像无数把锁,同时转动。
胡尔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腕。那里,在灰布长衫的袖口下方,有一个她从未注意过的淡青色印记——
展翅的蝴蝶。
和死者肩胛骨上的,一模一样。
(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