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骨种
胡尔盯着腕上的蝴蝶印记,看了三秒。
"回去。"
沈铎愣住:"回去?"
"暗道里还有东西,"胡尔转身,重新走向向阳巷十七号那扇黑漆木门,"阿鲤说锁在巡捕房,但我不信。冯曜把手术室修在胡家老宅下面,一定有另一条路。"
沈铎拽住她:"你疯了?刚才差点死在里面!"
"明远也在里面,"胡尔甩开他的手,灰布长衫的下摆在晨风里一扬,"7号待激活。意思是还没死。每拖一分钟,他就离死近一步。"
她推开虚掩的木门。
院子里空荡荡的,煤油灯还在堂屋里跳,但阿鲤不见了。胡尔径直走向那幅歪斜的山水画,手指按在画框边缘的暗扣上。
"咔哒。"
墙壁缓缓移开,露出那条向下的石阶。潮气扑面而来,福尔马林和血混合的腥甜,比刚才更浓了。
沈铎拔出枪,跟在她身后。
"如果我死了,"他说,"记得给我补一枪。别让我笑着死。"
"你不会死,"胡尔说,"你还得给我背尸体。"
台阶很深。胡尔数到第十七级时,前方突然传来"咔哒"一声——像骨节复位。磷光里,她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腕。
灰布长衫的袖口滑上去一截。腕骨凸起,皮肤苍白,青筋像蓝色的河流。在那片苍白的中央,淡青色的蝴蝶印记正在变深。
不是幻觉。颜色从青转褐,像淤血在皮下扩散。
"别碰!"暗处突然传来喊声。
阿鲤从阴影里闪出来,后背抵着潮湿的墙壁,眼神里的惊恐不是装出来的。
"那是种子,"他说,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蛛丝,"明远哥也有。有了它,'医生'随时能找到你。无论你跑到哪,他都知道。"
胡尔没说话。她用拇指摩挲那片印记。皮肤是平的,没有凸起,没有痛感。但她记得邮轮餐厅里那个厨子死前的话:"这不该是你管的事。"她记得货舱里那把匕首刀柄上缠着的红丝线,是胡家绣坊的。
原来不是警告。是盖章。
"多久了?"沈铎问。
"不知道,"胡尔放下袖口,"可能三天,可能三个月。种子在皮下潜伏期长,发作前没有任何症状。"
"发作后会怎样?"
"像周曼丽那样,"胡尔说,"像老韩那样。笑着死。"
沈铎走过来,挡在她身前,影子把她整个人罩住。他低头看着她的手腕,又抬头看着她的眼睛。
"你早就知道?"
"我知道蝴蝶会在找我,"胡尔说,"但我不知道,我已经被标记了。"
她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现在你知道了。我还值得信吗,沈探长?"
沈铎没回答。他蹲下去,从靴筒里摸出一把短匕。刃口在磷光中泛着青白色。
"转过去。"
"干什么?"
"划开,把种子挖出来。"
"挖不出来,"胡尔说,"那不是实体,是色素沉积在真皮层和皮下组织之间。你这一刀下去,只会让我流血,不会改变任何东西。"
"那就看着它长?"沈铎的声音发紧,"看着它把你变成一具笑着死的尸体?"
"我把它当成路标,"胡尔说,"'医生'能通过它找到我,我也能通过它,找到'医生'。"
暗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水滴。是金属碰撞的脆响,像有人把手术钳放在了搪瓷盘里。
"咔啷。"
阿鲤的脸色瞬间惨白。
"他来了,"阿鲤的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医生'来了。他每次做手术前,都会先摆盘子。"
胡尔和沈铎同时转向暗道深处。
磷光照不到的地方,黑暗浓得像墨。但那片黑暗里,传来一种极轻微的、有节奏的声响——
"嚓,嚓,嚓。"
像剪刀开合。像骨骼摩擦。像有人在黑暗中,用指甲轻轻刮着石壁。
沈铎拔出了枪。
"从哪走?"他问阿鲤。
阿鲤指向暗道另一侧:"前面有通风口,通向阳巷后街。但——"
"但什么?"
"明远哥还在里面,"阿鲤说,"在'手术室'。真正的手术室,不是这里。公共租界,圣玛利亚医院,地下二层。陆会长知道怎么进去,但他今晚——"
"今晚怎样?"
"今晚轮到他了,"阿鲤说,"'医生'的名单上,陆文渊是第六个。明远哥是第七个。胡大小姐,"他看向胡尔,眼神忽然变得极复杂,"你是第八个。"
暗道深处的"嚓嚓"声停了。
然后,一盏灯亮了。
惨白的电灯,从暗道顶部的缝隙漏下来,像一道冰冷的瀑布。灯光照亮了尽头那扇铁门。门上有一个圆形观察窗,玻璃后面贴着一张白纸:
"手术室。闲人免进。"
墨迹还没干透。
胡尔迈步就要往前冲。沈铎一把拽住她。
"你疯了?"他低吼,"那是陷阱!"
"明远在里面!"
"明远如果在里面,'医生'就不会把灯打开给你看!"沈铎的手像铁钳,"他在引你过去。种子在你手上,你是第八个,他需要你自愿走进那扇门!"
胡尔挣了一下,没挣开。
"沈探长,"她说,"你怕死吗?"
"怕。"
"那你松手。这是我的事。"
"松不了,"沈铎说,"老韩死的时候,我没拉住他。陈启山死的时候,我没赶到。如果今天再让你死在这里——"他顿了顿,"我就真成孤家寡人了。"
他松开一只手,从怀里摸出一枚子弹,塞进胡尔掌心。
"拿着。如果我死了,用这个给我补一枪。"
胡尔攥着那枚子弹,掌心被硌得生疼。
暗道深处,铁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一股新鲜的、温热的血腥气涌出来。门缝里,伸出一只戴白色橡胶手套的手。
"胡小姐,"门缝里传来一个声音,温和,清越,像医学院的教授在点名,"请进。令弟等你很久了。"
胡尔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声音她认识。民国十三年,柏林Charité医院,给她上过第一节解剖课的助教。姓冯。冯曜。她母亲胡婉清当年的情人。
"冯曜,"她咬着牙,吐出两个字。
门缝里的手缩了回去。灯光灭了。
"跑!"沈铎拽着胡尔的手腕,朝阿鲤指的方向狂奔。
身后,铁门"砰"地关上,锁扣转动,"咔哒","咔哒",像无数把骨头在同时咬合。
他们冲进通风口。胡尔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磷光重新亮起。暗道尽头的墙壁上,挂着一排玻璃罐。罐子里泡着人的手,每只右手腕上都有一枚淡青色的蝴蝶印记。
最靠近门口的那只罐子,标签上写着:
"7号。胡明远。待激活。"
胡尔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攥紧了。
她转身钻进通风口,指甲在铁皮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前方,沈铎已经踹开了出口的格栅。晨光涌进来,灰白色的,带着槐安清晨特有的煤烟味。
她爬出去,站在向阳巷的后街上,右手腕上的蝴蝶印记在晨光中若隐若现。
像一只随时会苏醒的蛹。
(第四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