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火蝶
老韩的屋子在闸北,一间阁楼,斜顶,漏雨。
沈铎把胡尔扔在一张行军床上。床板硬,铺着一床发霉的棉被,有一股樟脑和烟草混合的潮气。胡尔的脸白得像纸,额头烫得能煎鸡蛋。
"种子在活跃,"她哑着嗓子说,"体温升高,免疫系统在攻击异物。"
"怎么办?"
"冷敷。物理降温。"
沈铎从墙角拖出一个铜盆,倒了半盆凉水,把毛巾浸进去。他拧干,敷在胡尔额头上。毛巾很快变热,他换了一条,又一条。
胡尔闭着眼睛,嘴唇干裂,在发抖。
"沈铎,"她忽然叫他的名字,不是"沈探长","你查蝴蝶会两年,见过白色蝴蝶吗?"
"见过一次。在老韩的抽屉里,夹在案卷中间。标本,翅膀是纯白的,翅尖有珍珠光泽。底座上写着一行拉丁文。"
"Morpho polyphemus,"胡尔说,"多眼白闪蝶。南美洲的物种,在中国没有分布。冯曜在柏林时,专门研究过这种蝴蝶的鳞粉。它有致幻作用,高剂量能导致瞳孔散大、心肌痉挛,死状和洋地黄中毒几乎一样。"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去:"我娘死前,瞳孔就是散大的。官方说食物中毒,但我知道不是。她的指甲是紫的,是缺氧。她死前抓着我的手,说'卿卿,别信医生'。我当时以为她说的是大夫,现在才明白——"
她说的是冯曜。
沈铎没说话。他把毛巾重新浸凉,叠好,放在她颈侧。他的手指碰到她的皮肤,烫得他缩了一下。
"你娘和冯曜?"
"情人,"胡尔的声音像从水底传来,"在柏林。我爹死后,我娘带着我和明远去柏林学医。冯曜是她的助教,比她小十岁。他们好了三年,直到我娘发现他在用病人做实验。注射某种从蝴蝶鳞粉里提取的东西,导致病人记忆断层、幻觉、最后心脏骤停。我娘要告发他,然后她就'食物中毒'死了。"
"明远呢?"
"明远是我娘和冯曜的儿子,"胡尔睁开眼,看着斜顶的霉斑,"我同母异父的弟弟。我十六岁出国前,亲手把胡宅侧门的钥匙交给他。我答应过,会回来带他走。"
沈铎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着这个女人。她躺在发霉的床上,烧得神志不清,却还在用解剖学名词描述自己的病情。她的秘密像一层一层剥开的洋葱,每一层都辣得人眼睛疼。
"睡吧,"他说,"我守着。"
"睡不着,"胡尔说,"一闭眼就听见冯曜在数。一、二、三……数到四十七,灯就灭了。"
沈铎从怀里摸出烟盒,空的。他捏扁,扔在地上。
"那我不数数。我给你讲老韩的事。"
他坐在床边的破藤椅上,椅子"嘎吱"作响。
"老韩是我搭档,比我大十五岁,结过婚,老婆跑了。他有个习惯,每次出完现场,都要去吃一碗阳春面,卧两个蛋。他说这是长寿面,吃了能活百岁。最后那次,他没吃上。我赶到时,他躺在公寓地板上,嘴角是笑着的,手里攥着半张纸条,上面画着蝴蝶。"
胡尔没说话。她的呼吸渐渐平稳,但额头还是烫的。
"我查了两年,"沈铎继续说,声音低得像自言自语,"从巡捕房最底层的华捕,爬到探长。洋督察说我疯了,让我结案。我不结。老韩不能白死。现在我知道凶手是冯曜,但我抓不了他。他在暗处,我在明处,他手里还有你弟弟。"
他抬起头,看着胡尔。
"所以我需要你活着。你要死了,我就没搭档了。"
胡尔的眼皮动了一下。她没睁眼,但嘴唇微微张开:
"水。"
沈铎端过水杯,扶起她的头。她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喉结滚动。
"沈铎,"她说,"如果明远已经变成了冯曜的人……如果他帮冯曜杀人……"
"那就抓他,"沈铎说,"我帮你抓。但抓之前,得先确认他还活着。"
窗外传来一声轻响。
不是风声。是瓦片被踩动的声音,极轻,像猫。
沈铎猛地站起来,枪已经握在手里。他走到窗边,用枪管挑开一条缝。
天已经黑了。巷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只野猫窜过墙头。
但窗台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粗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水,水面上漂着一片白色的东西。
蝴蝶翅膀。
碗底沉着一张纸条,上面是一行铅笔字:
"陆文渊收到白蝴蝶。霞飞路公馆。明日破茧。"
胡尔撑着床沿坐起来。她还在发烧,但眼睛已经清明了。
"冯曜在清理知情人,"她说,"陈启山死了,夜莺死了,现在轮到陆文渊。陆文渊是唯一能打开手术室大门的人。他死了,明远就真没救了。"
"你去不了,"沈铎把碗拿进来,"你在发烧。"
"我能,"胡尔掀开棉被,腿还在抖,但她站住了,"给我找件衣裳。这件灰布衫太显眼。"
沈铎看着她。她站得笔直,像一柄插在泥里的刀,烧得通红,但还没弯。
他从床底的藤箱里翻出一套衣裳。藏青色的男式长衫,是他从前线回来时的旧物,洗得发白,但干净。
"换上,"他说,"我背你走。"
"不用背。"
"那我扛,"沈铎把枪插回枪套,"别争了。从闸北到霞飞路,三条街,你走到一半就得倒。"
他蹲下去,背对着她。
胡尔看了他两秒。然后她趴上去,手臂环住他的肩膀。他的背很宽,骨头硬,有一股烟草和雨水混合的气息。
沈铎背起她,推开阁楼的门。
夜风灌进来,带着闸北特有的煤烟味。他走下狭窄的楼梯,每一步都踩得木板"吱呀"响。
"沈铎,"胡尔的声音贴着他耳后,很轻,"你为什么查蝴蝶会?"
"老韩救过我的命,"沈铎说,"民国二十一年,闸北打仗,流弹打穿了我的肺。老韩背着我跑了三条街,把我扔进了红十字会的救护站。他自己中了三枪,但没死。他说,命硬的人,得替命软的人活着。"
他顿了顿,背着她走进夜色里。
"现在老韩死了。我替他活着,也替他报仇。"
胡尔没说话。她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额头滚烫,像一块烧红的炭。
远处传来巡捕房的警笛声,尖锐,短促,像某种动物的哀鸣。
霞飞路在法租界,路两旁种着法国梧桐,叶子落尽了,枝桠像骨头一样戳向夜空。
沈铎把胡尔放下来时,她烧退了些,但脚步还是虚的。她扶着墙,把藏青色长衫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
"公馆在前面,"沈铎指着街角,"第三栋,有铁门的那户。"
胡尔抬头看去。
铁门是黑色的,铸铁的,门上铸着葡萄藤的纹样。门廊下有一盏煤气灯,亮着,在夜色里晕出一圈毛茸茸的光。
但门是敞开的。
不是推开,是撞开的。门闩变形,铰链脱落半扇,像一张被揍歪的嘴。台阶上有几滴褐色的痕迹,已经半干了。
"血,"胡尔说,"超过半小时,但不到两小时。"
沈铎拔出了枪。
"跟紧我。别碰任何东西。"
他跨过门槛。胡尔跟在后面,长衫的下摆在夜风里一扬一扬。
门廊里有一股味。
不是血腥,是甜。腐烂的水果混着香水,再往下压了一层苦杏仁似的药气。和邮轮上赵世荣死后嘴角的白沫,同一种底子。
"陆文渊!"沈铎贴着墙根滑进客厅,枪管指着前方。
没人。
波斯地毯上躺着一只白瓷鼻烟壶,壶盖滚到了壁炉边。壁炉台上的座钟歪着,玻璃表面裂成蛛网,指针停在三点十五分。
"书房,"胡尔说,"人在里面。"
她走向那扇虚掩的木门,脚步很轻,像猫。沈铎想拦她,她已经推开了。
书房门开了一条缝。
里面透出极微弱的烛光,一跳一跳。陆文渊仰面倒在波斯地毯上,穿一身深灰色长衫,象牙手杖滚落在一旁。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得很大。嘴角有一圈白沫,已经干了,像一圈丑陋的盐霜。
但他的胸口还在起伏。
"还活着,"胡尔三指搭上他的颈动脉,"脉搏弱,每分钟不到四十。药物中毒,不是中风。"
她掰开陆文渊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照:"瞳孔极度散大,对光反射迟钝。静脉推注,左撇子。大量胰岛素,过量会导致低血糖昏迷,进而脑损伤死亡。"
沈铎的脸色铁青:"凶手想让他开口,但又不想让他立刻死?"
"想让他看着什么,"胡尔站起身,环顾书房,"或者说出什么,然后再死。"
她的目光落在茶几上。
那里多了一个玻璃罩。罩子里是一只蝴蝶标本,翅膀展开,纯白如雪,翅尖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被一根细针钉在软木底座上。
底座上有一行小字,金色墨水:
"献给即将破茧的灵魂。"
"白色蝴蝶,"沈铎的声音发涩,"第六个。"
胡尔没碰标本。她走到窗前,窗户开了一条缝,窗台上有一个空玻璃杯,杯底残留着半英寸深的琥珀色液体。
"白兰地,掺了巴比妥酸盐,"她说,"先用药酒让他失去警觉,再注射胰岛素。双重保险。"
突然,楼下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
皮靴踩在地板上的声音,金属碰撞的脆响。不是巡捕房的人——脚步太新,太整齐,还夹杂着日语的喝令声。
"日本人,"沈铎的脸色变了,"梅机关的人。"
胡尔迅速从勘查箱里取出一只玻璃小瓶,将里面的液体灌进陆文渊的嘴里。高浓度葡萄糖,能暂时对抗胰岛素过量的低血糖。
"你干什么?"沈铎急道。
"他不能死,"胡尔说,"至少现在不能。他知道手术室在哪,也知道'医生'是谁。"
她站起身,把陆文渊右手攥着的纸条抽出来。被揉皱的纸条上,只有三个字:
"手术室。明。"
楼下脚步声已经到了楼梯口。
沈铎拽起胡尔:"从后门走!"
"带上他,"胡尔指着陆文渊,"他死了,明远就真没救了。"
沈铎咬牙,弯腰把陆文渊扛在肩上。老头轻得像一捆干柴。
他们冲出书房,沿着后楼梯往下跑。楼梯很窄,堆着旧家具,樟木箱、藤椅、缺了腿的花架。胡尔的白大褂在黑暗中飘动,像一只巨大的蛾。
后门通向厨房,厨房后面是菜畦。
他们刚跳进菜畦,前厅的门就被撞开了。杂乱的脚步声和日语的喝令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沸的粥。
沈铎背着陆文渊,胡尔攥着那张纸条,三人在夜色里狂奔。
胡尔边跑边展开纸条,对着路灯的光。纸条背面还有一行极淡的字迹,被汗水晕开,但她认出来了:
"圣玛利亚。地下二层。冯。"
她攥紧纸条,指甲掐进掌心。
冯曜。圣玛利亚医院。地下二层。
明远就在那里。
而她手腕上的蝴蝶印记,在夜风中隐隐发烫,像一只正在苏醒的蛹。
"沈铎,"她说,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但每一个字都淬着钢,"去法租界。"
"为什么?"
"因为,"她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路灯昏黄的光,"该结束了。"
(第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