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见微没有走。
她站在门槛外面,风衣领子竖着,头发被夜风吹得有点散。证件还举在手里,但林北辰没接,她就那么举着,姿势僵硬得像在参加一场没人配合的剪彩仪式。
“营业时间结束了。”
林北辰又说了一遍。
“我听见了。”苏见微把证件收回去,动作利落,但收完之后手不知道往哪放,最后插进了风衣口袋里。“我不是来吃饭的。”
“那你来干什么?”
“调查。”她的目光越过林北辰,钉在灶台旁边的老赵身上——准确地说,是钉在那把菜刀上。“有人举报,这间食堂涉嫌与诡异进行非法接触。”
林北辰没动。他靠在灶台边上,围裙上沾了一块油渍,是刚才做红糖姜丝面的时候溅上去的。他用拇指蹭了一下,没蹭掉。
“谁举报的?”
“匿名。”苏见微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下拉了一点,显然她也不喜欢这个答案。“但举报内容很具体。说这里深夜营业,顾客不是人。”
林北辰想了想。
“这个描述本身就不太对。”
“……哪里不对?”
“如果顾客不是人,那举报的人是怎么看到的?”林北辰拿起抹布,开始擦灶台上那块蹭不掉的油渍,“他站在门口看的。他也是顾客之一。如果他举报我,那他得先承认自己不是人。”
苏见微愣了一下。不是因为林北辰的逻辑——是因为这个人刚才说了至少三句完整的话。之前的对话里,他一个句子从没超过五个字。
她重新打量了一眼面前这个男人。
围裙系得歪歪扭扭,袖口少了一颗扣子,眼皮耷拉着,看起来像是刚被从床上挖起来。但他的手不抖,呼吸很稳。站在灶台前面的时候,有一种不太对劲的自在感——像是在这个地方,他才是说了算的那个人。
“你说得对。”苏见微收回目光,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仪器,“但规定就是规定。我得做检测。”
“测什么?”
“灵压残留。”她把仪器对准食堂内部,屏幕上亮起一圈淡蓝色的光,“诡异活动过的地方会留下灵压波动。这个能测出来。如果测出来超过安全值——”
“会怎样?”
“那我就得进去做详细检查。”
“如果低于安全值呢?”
“那我就走。举报无效。”
苏见微说完这句话,按下了仪器上的按钮。
仪器的屏幕闪了一下。蓝光开始扫描,从左到右,像一只缓慢睁开的眼睛。扫过门口的时候数值是零。扫过长条木桌的时候数值还是零。扫过林北辰身上的时候——
仪器发出极轻的一声“嘀”。
苏见微低头看屏幕。数值跳了一下,从零跳到三,然后又跳回零。
“……你身上有残留。”
“我炒了蛋炒饭。”
“什么?”
“蛋炒饭。”林北辰指了指灶台上的铁锅,“油温一百八十度,鸡蛋两颗,隔夜饭一碗。你要不要也测一下锅?”
苏见微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仪器对准了铁锅。
屏幕上的数值猛地跳起来——从零跳到十七,又从十七跳到四十二,然后迅速回落,回到零。整过程不到一秒。
“这个锅——”
“刚炒过菜,”林北辰说,“热的。”
苏见微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走到灶台前,伸手在铁锅上方悬了一下。确实是热的。锅底还有一层薄薄的油光,蛋炒饭的香味还没散干净。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得让她觉得不正常。
她又把仪器对准了墙角。
数值跳了一下。十。然后归零。
对准了空碗。
数值又跳了一下。八。然后归零。
对准了那把菜刀——
仪器突然发出一连串急促的滴滴声,屏幕上的数字从零直接飙到八十七,蓝光变成了刺眼的橙光。苏见微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另一只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武器。
林北辰没有动。
他看着那把菜刀。老赵安安静静地躺在砧板上,刀身暗沉,刀刃上还沾着一点姜末。看上去就是一把普普通通的、用了很多年的老菜刀。
“这把刀——”
“是我爷爷的。”林北辰说。
苏见微把仪器凑近刀柄。橙光还在闪,但数值正在快速下降。八十七、六十四、四十一、十九、五、零。整个过程不到十秒。最后屏幕上只剩一圈安静的蓝光,像是在说:刚才那一切都没发生过。
“……间歇性灵压波动。”苏见微把仪器收回去,语气里带着一丝不甘心,“有些老物件在诡异旁边放久了会有残留。不算违规。”
她停顿了一下。
“但很可疑。”
林北辰没有反驳。他拿起那把刀,用围裙擦掉刀刃上的姜末。刀身在他手里纹丝不动,像一把真正的菜刀。但掌心贴着的刀柄上,他能感觉到一丝极轻微的震动——老赵在憋笑。
“你笑什么?”
林北辰在心里问。
“她差点把我封了,”老赵的声音在他脑子里响起来,只有他能听见,“不过这个调查员挺有意思的。她那个仪器其实测得很准,就是灵敏度太高了,一紧张就误报。”
“你能跟她说话吗?”
“不能。我现在是一把刀。刀不会说话。”
“那你现在在干什么?”
“跟您说话啊。您是老板,不算外人。”
林北辰把这个逻辑放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决定不追究。
苏见微在食堂里走了一圈。她走路的声音很轻,靴子踩在旧瓷砖上几乎不出声。走到长条桌前的时候,她的目光停在了那颗弹珠上——林北辰还没来得及收。
“这是什么?”
“弹珠。”
“我知道是弹珠。为什么放在桌上?”
“刚才有个小孩来过。”
苏见微转过身。她的眼神变了。不是警惕,是某种更深的、被压得很小心但还是在往外渗的情绪。
“小孩?”
“嗯。掉进河里的。”
苏见微沉默了几秒。她的手从腰间的武器上放了下来,垂在身侧,手指下意识地蜷了一下又松开。
“那个小孩——”
“走了。”林北辰说,“吃了碗面就走了。”
“……你给了它一碗面?”
“红糖姜丝面。放了半勺红糖。”
苏见微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她转过头,继续往前走。但走到地下室门口的时候,她又停了。
“这扇门通向哪里?”
“地下室。”
“我能下去看看吗?”
“不能。”
“为什么?”
“锁了。”
苏见微伸手推了一下门。门纹丝不动。她低头看了一眼门缝——门缝下面透出一丝微弱的光。不是灯光。是某种更暗的、带着灰度的光,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透过来的。
她把手放在门把手上。
“我建议你不要下去。”
林北辰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不是威胁,不是警告,只是平淡的陈述——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预报说有雨”。
“为什么?”
“因为下面有东西。”林北辰顿了顿,“我爷爷说,门后面的东西不喜欢被打扰。”
苏见微把手从门把手上拿开。
她转过身,看着林北辰。她的表情很复杂——一半是职业性的警惕,另一半是一个她不太愿意承认但确实存在的情绪:好奇心。
“你爷爷是谁?”
“林远山。”
苏见微愣了一下。这次是真的愣住了,愣了大概三秒。
“……那个林远山?”
“我不知道还有几个林远山。”
苏见微的表情变了。警惕和好奇心同时消退了一部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很薄的、几乎看不见的尊重。像是听到了一个在档案里看过的名字。
“二十年前城西裂隙事件,”她说,“是你爷爷解决的?”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
“他没跟我说过。”
“那你知道什么?”
林北辰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让苏见微差点摔了仪器的话。
“我知道他做的红烧肉很好吃。”
凌晨的风从巷子口灌进来。三月末的风还是凉的,带着拆迁工地的灰尘味道和远处那家早餐铺蒸包子的面香。天快亮了。巷子尽头的废墟轮廓正在从黑色变成灰色。
苏见微把仪器收进口袋。她走到门口,在门槛前面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这里确实有问题。我的仪器从来没有误报过那么多次。但我没有证据。”
“下次来记得带证据。”
“……你是在挑衅调查员吗?”
“不是。我是在请你吃饭。”
苏见微转过头。林北辰站在灶台前,手里拿着围裙,表情和刚才一样——眼皮还是耷拉着,嘴唇还是抿着,看不出是在说真的还是在说假的。
“你是说真的?”
“嗯。下次营业是明天零点。来早了不开门。”
“谁要来吃饭。”苏见微的声音硬邦邦的,但她转身的动作慢了一拍。“我是来调查的。”
林北辰没有接话。他把围裙挂在灶台旁边的钩子上,然后从架子上拿下一个碗。空的。他放在桌上。
“我走了。”
苏见微说完这句话,跨过门槛,走进巷子里。她的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里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那家早餐铺的灯光方向。
林北辰关上门。
老赵立刻在他脑子里炸开了锅。
“老板您刚才太大胆了!她差点就发现我了!您还敢请她吃饭?您知道她是净蚀司的吗?您知道净蚀司是干什么的吗?他们专门——我当年就是被他们追了三个月才——”
“老赵。”
“在。”
“你当年是被我爷爷镇压的,不是被净蚀司。”
“……那也是他们逼的。”
林北辰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他走到桌边,拿起那颗弹珠。弹珠里的蓝色花纹在灯下微微发亮,像一小片被困在玻璃里的天空。他把弹珠放进口袋,和扣子放在一起。
两颗小东西又轻轻碰了一下。
“老板,还有一件事。”
“说。”
“她走之前,在地下室门口放了东西。”
林北辰转过身。
地下室的门关着。门缝下面透出的光已经消失了。但门把手上多了一样东西——一张名片大小的金属片,卡在把手和门框之间。
他走过去拿起来。金属片很薄,正面印着净蚀司的标记——一个被圆圈围住的三角形,三角形里面是一道竖线,像一只闭着的眼睛。翻过来,背面有一行手写的字。
“明晚零点,我会来。——苏见微”
后面还加了一行小字,笔迹和前面的果断利落不太一样,写得比较小,像是犹豫了一下才加上去的。
“给我留个位子。”
林北辰把金属片放在桌上。
“老板,这是不是意味着——”
“嗯。”
“净蚀司的人要常驻了?”
“不是常驻。是蹭饭。”
老赵沉默了两秒。然后刀身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像是在叹气。
“完了。一个调查员天天坐在这里吃饭,我们还怎么做诡异的生意——”
“正常做。”
“可是——”
“她付钱就行。”
林北辰拿起抹布,开始擦灶台上那块怎么都擦不掉的油渍。这一次他擦得特别用力。不是紧张——是灶台确实脏了,今晚做了好几道菜,油点子溅得到处都是。
但他知道不止这个原因。
刚才苏见微站在地下室门口的时候,他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抹布。不是因为怕她发现什么——地下室的门锁着,封印只有他能感知到。是因为她问的那句话。
“那个小孩呢?”
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手从武器上放下来了。
那不是一个调查员的反应。调查员不会因为一碗面就放松警惕。那是一个听到小孩落水之后会下意识担心的普通人。
林北辰把抹布叠好,放在灶台边上。
墙上的钟指向凌晨四点二十分。巷子外面,早餐铺的灯已经亮了。有人开始炸油条,油锅的滋滋声隔着半条巷子传过来,混着豆浆的豆腥味和刚出笼的包子热气。
林北辰靠在灶台边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小满吃面时候的样子。没有眼睛,夹面条的动作生疏得像个刚学用筷子的孩子。但她把碗放下来的时候说了“吃饱了”。不是“不饿了”,是“吃饱了”。这两个词之间有区别。
“老赵。”
“嗯。”
“小满走的时候,是笑着的吗?”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
“您看出来了?”
“我没有看。我只是觉得——她最后说‘吃饱了’的时候,声音好像轻了一点。”
“是笑着的,”老赵说,“她去找她妈妈了。”
“她妈妈还活着吗?”
“死了。比她还早。在河里找了她三天,最后也滑进去了。”
林北辰睁开眼睛。
窗外,天光正在慢慢亮起来。灰白色的光透过满是灰尘的玻璃,照在长条木桌上,照在空碗上,照在灶台那把安静的菜刀上。
林北辰站起来。他走到门口,把门锁好。然后回到灶台前,翻开爷爷的笔记本,在今晚的记录下面又添了一行。
“客二。小满,水厄型。红糖姜丝面。饱足即安。”
笔停了。
他又在后面加了四个字。
“有人来找。”
然后合上笔记本,放在灶台边上。围裙挂在钩子上,刀放在砧板上。一切都和老赵描述的爷爷离开那天的场景一样——围裙叠好,灶台干净,门关上。
但林北辰没有走。
他把椅子搬到灶台前面,坐下。
“老赵。”
“在。”
“跟我说说我爷爷。”
“说什么?”
“什么都行。”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灶台上的火自己点着了——微弱的蓝色火苗,不是为了炒菜,只是为了照亮。
“老老板最喜欢做的菜是红烧肉。但他每次做了自己都不吃,坐在您刚才坐的那把椅子上,看着客人吃。有一次我问他——那时候我还能说话——‘您为什么不吃?’他说——”
老赵的声音变得很轻。
“‘我以前最喜欢吃红烧肉。后来给一个人做了一辈子,那个人走了之后,我就再也吃不下了。’”
“那个人是谁?”
“您奶奶。”
林北辰没有追问。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灶台上那一小团蓝色的火焰。火苗安静地烧着,不增不减。很久之后,他才开口。
“天亮以后我要去买五花肉。生抽老抽冰糖料酒。还有姜。”
“要做红烧肉吗?”
“嗯。”
“给谁吃?”
林北辰闭上眼睛。
“先学会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