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见微来的时候,差三分钟零点。
林北辰正在切葱花。刀落砧板的声音均匀而稳定,老赵在他手里安静得像一把普通的菜刀——事实上从十一点半开始它就不说话了,说是要“保持专业形象”。
门没锁。苏见微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阵冷风,把灶台上的火苗吹得晃了一下。她今晚没穿风衣,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还是扎着马尾,但比昨晚松了一些,有几缕碎发垂在耳朵前面。
她在门口站了三秒,目光扫过整个食堂——长条木桌,老灶台,墙上的钟,角落里的空椅子。然后她走到昨晚坐过的位置,坐下。
“你还真留了位子。”
“你说的。”
“我说的是‘给我留个位子’。你就在桌上放双筷子就算留位子了?”
“还有碗。”
苏见微低头一看,筷子旁边确实有一只碗。白瓷的,碗沿上有个极小的缺口。她拿起碗看了一眼,放下,又把筷子摆正。
“吃什么?”
“你想吃什么?”
“菜单呢?”
“没有菜单。”林北辰把切好的葱花拨到碗里,“有什么做什么。”
苏见微靠上椅背。这个动作在她身上显得不太协调——她平时应该不太会做“往椅背上靠”这种事。她的坐姿一向很端正,端正到让人觉得她连放松都是在执行任务。
“那就蛋炒饭。昨晚你不是说做了蛋炒饭吗?”
林北辰从架子上拿下两颗鸡蛋。
架子上今天多了几样东西。除了鸡蛋和隔夜饭,还有一小碟剁椒,几颗青菜,一块用保鲜膜包着的五花肉——这是林北辰白天自己买的。他跑了趟菜市场,挑了一块三层精五花,又去超市买了生抽老抽冰糖料酒。调料现在整整齐齐地码在架子最下面一层,标签朝外,摆得比超市货架还整齐。这是他除了做菜之外唯一算得上强迫症的习惯:东西必须放在固定的位置,标签必须朝外。
“你白天去买菜了?”
苏见微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林北辰没有回头,但能感觉到她的目光正落在那块五花肉上。
“嗯。”
“为了红烧肉?”
林北辰的手停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架子上多了酱油和冰糖。蛋炒饭用不着这些。”苏见微的语气很平,像是在念调查报告,“再加上你昨晚问过你爷爷的红烧肉。推断。”
“……你调查得挺仔细。”
“职业习惯。”
林北辰把鸡蛋磕进碗里。蛋黄在碗底晃了两下,和昨晚一样,映出头顶灯泡的影子。他开始打蛋,筷子搅动蛋液的声音在安静的食堂里格外清晰。
“你昨晚说你是来调查的。”
“对。”
“今晚呢?”
苏见微没有马上回答。林北辰把蛋液倒进热油里,嗤啦一声,金色的蛋花在铁锅里炸开。他炒蛋的动作很快,手腕一翻,蛋液刚定型就被拨到锅边,让出中间的位置给米饭。
“我今天查了你的档案。”
苏见微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什么变化,但林北辰注意到她放在桌上的手指蜷了一下——她不太确定这句话会引起什么反应,所以在等。
林北辰没有反应。他把米饭倒进锅里,用铲子压散,让每一粒米都裹上油。
“林北辰,二十三岁,烹饪学校毕业,后厨帮厨两年,三个月前被辞退,理由是——”
“沟通能力有待提升。”
“……你知道?”
“被辞退的时候看过离职表。”
苏见微沉默了一瞬。林北辰把蛋和饭炒在一起,葱花撒下去,锅铲翻飞,蛋炒饭的香气从灶台上升起来。
“你爷爷的档案我也查了。”
林北辰的手没有停。但握铲子的手指收紧了一点。
“林远山,原净蚀司特别顾问。二十年前城西裂隙事件中,单人镇压B级诡异两只,C级七只。事后拒绝一切嘉奖,辞职开了这间食堂。”
锅铲在铁锅里刮出一声短促的金属摩擦声。林北辰把炒饭盛进碗里。
“他不是厨师吗?”
“他是。但他在成为厨师之前,是净蚀司成立以来最年轻的特别顾问。”苏见微看着他的背影,“你不知道?”
林北辰端着碗走到桌前,把蛋炒饭放到苏见微面前。碗底磕在桌面上的声音有点重。
“不知道。”
“他没告诉过你?”
“他每个月给我打一次电话,问我吃饱没有,问我钱够不够花。我每次都回答‘吃饱了’‘够花’。然后挂电话。”林北辰把筷子放在碗上,摆正,“我们聊过的最长一次,是他在电话里教我做蛋炒饭。教了十二分钟。”
苏见微低头看着那碗蛋炒饭。金黄的蛋碎裹着米粒,葱花点在中间,和昨晚林北辰做的第一碗一模一样。
“你没问过他以前是干什么的?”
“问过。他说他是厨子。”
“你不信?”
“信。”林北辰在对面坐下,用围裙擦手,“但他做的菜太好吃了。好吃到不像是只做过厨子的人做的。”
苏见微拿起筷子。
她吃饭的方式很奇怪。先是闻了一下——这个动作林北辰昨晚就注意到了。然后她用筷子夹起一小撮饭,放在嘴里,嚼了六下才咽。然后她放下筷子,看着碗里的饭。
“怎么了?”
“我以前有个搭档。”
苏见微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林北辰。她的眼睛盯着碗里的蛋炒饭,筷子搁在碗沿上,手指还在筷子上轻轻转着。
“他很喜欢做饭。每次出完任务回来,不管多晚,都会在宿舍里煮东西。煮面,炒饭,炖汤。有一回凌晨三点出完任务回来,他煮了一锅粥,非拉着全队的人喝完了才让睡觉。”
林北辰没有说话。
“他做的蛋炒饭没你的好吃。他的饭总是炒不散,蛋和饭黏在一起,葱花切得比手指头还粗。但他每次都放很多鸡蛋,一碗炒饭放三颗鸡蛋,油光光的,吃完了盘子底下剩一层油。”
苏见微的筷子在碗沿上转了一圈。
“后来他死了。死在一次任务里。我们遇到了一个B级诡异,他负责垫后,我负责撤退。撤退的时候我把仪器的警报关了,因为我嫌吵。然后我就没听到诡异靠近的声音。等我回头的时候——”
她停了。
食堂里只有灶台上火苗跳动的细微声响。
“等我回头的时候,他已经被拖进去了。我跑回去拉他,只拉回来一只手。”
她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没有泪,但眼眶红了一小圈——不是哭的那种红,是把眼泪硬憋回去之后毛细血管扩张的那种红。
“这三年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一件事。如果那天我没有关警报,他会不会还活着。”
林北辰把围裙从身上解下来,叠好,放在桌上。这个动作对他来说有点多余——围裙不脏,不需要叠。但这是他紧张时的习惯,把东西摆整齐来让自己的手有事情做。
“所以你每天晚上都在工作?”
“反正睡不着。”苏见微重新拿起筷子,“不如干活。”
她又夹了一口炒饭。这一次她没有嚼六下。她嚼了三下就咽了,然后又夹了一口。吃到第五口的时候,她说话的语气变了——不是调查员的语气了。就是一个人在吃饭的时候会用的语气。
“你昨天说那个小孩吃了碗面就走了?”
“嗯。”
“她走的时候说了什么?”
“吃饱了。”
苏见微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她把筷子整齐地放在碗上,和刚才林北辰摆的位置一模一样。
“你这个地方有问题。”
“你说过了。”
“但我今天不是来调查的。”
林北辰看着她。
“我今天来,是因为你昨天说的那句话。你说‘下次来记得带证据’。”苏见微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我带了。”
是一张照片。
照片拍的是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净蚀司的制服,站在一扇门前。林北辰认出了那扇门——地下室的入口。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林远山与封印之门。摄于二十年前。城西裂隙事件后第三日。”
“这张照片是从净蚀司的档案室里调出来的。”苏见微把照片翻过来,指着上面的人,“你爷爷当年封住那个裂隙的时候,用了一种谁都没见过的方法。不是武器,不是封印术。档案上只写了两个字——”
“什么字?”
“做饭。”
林北辰拿起那张照片。
照片里的爷爷比他记忆中年轻得多。四十出头,头发还是黑的,脸上没有皱纹,站在地下室门口,围裙系得端端正正。他的手上端着一个碗,碗里盛着什么东西——照片太旧了,看不清。
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红烧肉。
“你爷爷失踪之前,净蚀司曾经找过他一次。”苏见微的声音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件她不该透露的事,“因为有人检测到这道门后面的封印正在减弱。你爷爷说,他会处理。然后他就失踪了。”
林北辰把照片还给苏见微。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按了一下,指甲盖泛出用力过度的白色。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为了帮你。”苏见微站起来,把照片收进口袋,恢复了调查员的语气,“是因为这座城市的裂隙数量在增加。净蚀司人手不够。如果你的食堂能稳定裂隙——”
“不能。”
“什么?”
“我说不能。”林北辰也站起来。他的个子比苏见微高半个头,但在灶台旁边他就是这个高度——不高不矮,刚好够到锅铲的位置。“食堂不是用来稳定裂隙的。是用来吃饭的。”
“但你爷爷——”
“我爷爷的事我不清楚。他以前是干什么的,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但那和食堂没关系。”林北辰把桌上的空碗收走,转身走进厨房区域,“食堂就是食堂。谁来都可以,是人可以,不是人也可以。饿了就进来,吃饱了就走。就这么简单。”
他打开水龙头,开始洗碗。水流声很大,盖过了钟的走动声。
苏见微站在桌前没有动。
过了大概半分钟,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个检测仪,放在桌上。
“这个留给你。”
林北辰回头看了一眼。
“干什么?”
“检测仪。可以测灵压。如果门后面的封印有变化,它会报警。”苏见微把检测仪往桌上一推,“不是帮你。是为了万一出事的时候有人能及时通知我。”
“你会修吗?”
“什么?”
“仪器。如果坏了的话。”
苏见微愣了一下。“不会。”
“那我尽量不弄坏。”
林北辰把检测仪拿起来,放在灶台旁边的架子上。和调料瓶放在一起,标签朝外——虽然这个仪器没有标签。
苏见微走到门口。外面又起风了。三月末的夜晚一天比一天暖,但风还是凉的。她站在门槛里侧,没有跨出去。
“明天晚上——”
“零点开门。”
“我是说——我明天晚上有任务。来不了。”苏见微的手插在夹克口袋里,肩膀微微耸了一下,像是在抵御外面的冷风,“后天晚上。还是留个位子。”
林北辰点了点头。
苏见微跨过门槛,走进夜色里。她的脚步声在巷子里越来越远,但比昨晚走得慢——不是犹豫,是步子迈得比较小,像是在适应这条巷子的长度和弯度。
门没关。
林北辰站在门口,看着苏见微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那里有一盏路灯亮着——昨晚它还是坏的,今晚不知道什么时候自己亮了。灯光昏黄,落在拆迁工地的废墟上,把碎砖和钢筋的影子拉得很长。
“老板。”
老赵的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它终于不装了。
“嗯。”
“您刚才说食堂就是食堂那一段——说得挺好的。”
“是真话。”
“我知道是真话。所以才好。”老赵顿了一下,“老老板当年也说过差不多的话。有人问他为什么开这个食堂。他说:‘因为他们饿了。’”
林北辰关上门。
他走回灶台前,拿起那块用保鲜膜包着的五花肉。三肥两瘦,皮上还有几根没刮干净的猪毛。他把保鲜膜拆掉,把肉放在砧板上,从架子上拿下老抽和冰糖。
“现在做?”
“现在做。”
“凌晨一点做红烧肉?”
“红烧肉要炖两个小时。”林北辰把肉切成方块,每一块的大小几乎一模一样,“炖完刚好三点。你当年吃的那锅红烧肉炖了多久?”
老赵沉默了一下。
“……您怎么知道要炖给我吃?”
“你说我爷爷的红烧肉好吃。你说你吃了三碗吃哭了。你说你是被红烧肉镇压的。”林北辰把肉块放进冷水锅里,开火,“但你没有说过你再也没吃过。”
锅里的水开始升温。肉块在冷水里慢慢收紧,血沫从肉的缝隙里浮上来,在水面上聚成一层灰色的浮渣。林北辰拿勺子撇掉浮沫,动作很轻,像是在照顾一锅不该被惊扰的东西。
老赵很久没有说话。
灶台上的火安静地烧着。铁锅里的水慢慢翻滚,五花肉块在沸水中微微颤动。
“三十一年。”
老赵终于开口了。它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水沸的声音盖住。
“三十一年没吃过了。”
“那今晚再吃一次。”
林北辰把焯好水的肉块捞出来,控干。炒糖色的时候他格外小心——冰糖在热油里慢慢融化,从白色变成浅黄,从浅黄变成深棕,然后冒起细密的泡沫。他把肉块倒进去翻炒,每一块都裹上琥珀色的糖色。然后加生抽,加老抽,加料酒,加姜片,加水。
水没过肉块。大火烧开,转小火,盖上锅盖。
“要炖多久?”
老赵问。
“两个小时。”
“那我等。”
灶台上的蓝色火苗安静地舔着锅底。铁锅里开始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红烧肉的香味从锅盖的缝隙里钻出来,一开始很淡,后来越来越浓。那个味道不光是酱油和糖的甜咸——是肉本身的油脂香混着姜的辛辣,是时间在火候里慢慢沉淀下来的厚重。
林北辰搬了把椅子,坐在灶台前面。
和昨晚一样。
墙上的钟继续走。凌晨一点二十分。锅里炖着红烧肉。菜刀在砧板上安安静静地躺着,刀刃上偶尔闪过一道光。
巷子外面,路灯还亮着。
更远处,城市的某个角落里,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裂隙中爬出来。净蚀司的警报器响了。苏见微应该已经到了现场。
但在这条老巷子里,在这个凌晨的旧食堂里,只有一锅正在慢慢炖着的红烧肉。
林北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老赵。”
“在。”
“我爷爷失踪那晚,做了一桌菜。六道。都有什么?”
老赵沉默了一会儿。
“红烧肉。蛋炒饭。红糖姜丝面。蛋花汤。”
“才四道。”
“还有两道——他没做完。灶台上的火突然灭了。他看了灶台一眼,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灶台上。然后就走出去了。”
林北辰睁开眼睛。
灶台上的火还在烧。蓝色的火苗稳稳地托着锅底。
“他有没有说去哪?”
“没有。但他在桌上留了一样东西。”
“什么?”
“一把钥匙。”
林北辰坐直了身体。
“什么钥匙?”
“我不知道。我没见过那把钥匙。但老老板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写过一句话——”
老赵的声音变得更轻了。
“‘等北辰来了,把钥匙给他。他知道是哪扇门。’”
林北辰站起来,走到架子旁边,翻开爷爷的笔记本。最后一页他已经看过了——只有那一行字。但老赵说的是“最后一页的背面”。他已经撕下来了,折好放在口袋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
正面是爷爷的字迹:“北辰,一个月内,必须镇压一只D级。”
反过来。
背面还有字。不是爷爷的字迹。是一种更旧的、更潦草的笔迹,墨水的颜色已经褪得很淡了。
“钥匙在灶眼里。”
林北辰抬起头,看着灶台上的火焰。
蓝色的火焰正在那里安静地燃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