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栖木拨开芦苇叶的手指僵住了。
土匪头的声音从前方空地传来,隔着枯黄的芦苇,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说最后一遍,只留女人。”
他慢慢缩回手,按住狗子的肩膀,把人压进芦苇丛深处。
狗子浑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但他没出声。
魏栖木趴在地上,透过芦苇根部的缝隙往外看。
土匪们动手了。
空地本来就不大,逃荒的人挤在一起,像被赶进圈里的羊。
土匪只有二十来个,个个拿着砍刀、削尖的竹竿、猎弓。
魏栖木注意到他们的站位,三面包抄,留一面是干涸的河床。
那是土匪们留下的陷阱,跑不了几步就会被追上,从背后一刀捅穿。
第一个冲进来的是个光膀子的壮汉,手里一把砍柴刀,刀刃上全是豁口。
他抓住最近的老头,一刀劈下去。刀砍在肩膀上,卡在骨头里,猛地一拔,竟然把整个人带了起来。
壮汉一脚踹开,踩着胸口把刀拔出来,然后去砍下一个。
惨叫声炸开。
那几十号人发出的惨叫,震得人耳朵都要聋了。哭爹喊娘的,抱着孩子往地上趴的,推开别人往前挤的。
一个抱着婴孩的妇人被撞倒了,婴孩从她怀里滚出来落在尘土里,张着嘴哭。哭声很尖,像一把小刀。
然后一只脚踩过去,哭声停了。
魏栖木移开了目光。
狗子趴在他旁边,两只手捂住嘴巴,眼睛瞪得老大。眼泪哗哗地流,但他没出声。他爹死的时候哭过,他娘死的时候也哭过。
他知道哭和活命只能选一样。
“别看了。”魏栖木压低声音。
狗子把脸埋进土里。
土匪头翻身上马,脸上没有表情,只有久经风霜的冷漠。
偶尔有逃荒的人往远处逃,他身后的土匪便拉弓放箭,一左一右,逃跑的人跑不出几步就倒下去。
屠杀持续了不到一刻钟。
小半个芦苇荡都被染成了血色,马低头舔了舔蹄子边的血。
四五十个人倒在地上,有的还在呻吟,土匪走过去补刀。
补刀的方式很随便,捅一刀,踢一脚,看看死没死透,没死再捅一刀。
女人被集中到一边,七八个,用绳子串成一串。
有个年轻女人想跑,被一巴掌扇在地上,嘴角流血,眼泪和血混在一起,她没敢再挣扎。
没人敢反抗了。
老人和孩子基本都死了。
陈伯的头滚在黄土上,眼睛还睁着。身子倒在不远处,脖子断口处的血已经凝成暗红色。
魏栖木记得老人从怀里摸出杂粮饼的样子,记得他说“到望南就有粥棚了”。
老人活了六十多岁,最后只值一刀。
土匪们开始搬运尸体。
魏栖木一开始没反应过来,他以为只是清理场地,把尸体搬开好走路。
但他看到他们分拣的方式不对劲,老人的尸体被丢在一旁,太瘦的也被挑出来。有几个土匪蹲在地上,用刀割着什么。
他的血一下子凉了。
他想起了原身阿木在逃荒路上见过的那些野狗。它们胖得出奇,皮毛油亮,阿木不知道它们吃了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走”他压低声音,嘴唇几乎贴着狗子的耳朵。
狗子已经完全僵硬了,趴在地上像块石头。
魏栖木拽着他的胳膊,一点一点往芦苇深处挪。
不能快,快了芦苇会摇,土匪们会看到。挪一下,停一下。再挪,再停。
空地那边有土匪往这边看了一眼。魏栖木把狗子按进泥里,自己也趴下,一动不动。
突然一声女人的尖叫转移了匪徒的注意。
魏栖木又拽了狗子一下。
这次他找到了一处特别密实的芦苇丛,中间的泥地有个低洼。两人把自己塞进去,潮湿的泥土浸透衣服,冰凉的感觉从后背蔓延到全身。
但他们没动,连呼吸都放慢了。
然后魏栖木听到了另一个声音。
那声音不像从空地那边传来的,是从身后,芦苇更深处。
很轻,像布料摩擦枯叶的窸窣声。
有人在靠近,但不是从土匪的方向。
他慢慢转过头。
芦苇丛中窝着一个人,灰布长袍,背着布包袱,四十来岁,脸很瘦,颧骨高高凸起。眼睛在昏暗的芦苇丛里格外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他就蹲在离魏栖木不到三尺的地方,一只手按在地上,另一只手竖在嘴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魏栖木没见过他。
逃荒队伍里七八十号人,不可能记住每张脸。但这个人的衣着和流民完全不同,灰袍虽旧但洗过,包袱虽鼓但整齐,即使在人群中也该显眼才对。
除非他一直在有意隐藏自己。
灰袍人慢慢放下手,往芦苇更深处指了指,然后自己先往后挪了一步。
动作极轻,每一步都踩在泥地最软的位置,芦苇叶几乎没动。
魏栖木犹豫了一瞬,拽着狗子跟上去。
三人在芦苇丛中缓慢穿行。灰袍人在前,魏栖木在中间,狗子在最后。
每一步都要花好一会儿,脚踩下去之前先用手探一探,确认没有干枯的芦苇秆会被踩断。
不能快,不能出声。
后面的惨叫声还在继续,女人的抽泣声穿透芦苇,像一把钝刀子在反复锯骨头。
灰袍人带的路不是直线,他往左偏一段,又往右偏一段,有时突然停下来偏头听一会儿动静,然后改变方向。
这人不知道在这里藏了多久,但显然已经把周围地形摸透了。
走了大约一刻钟,芦苇开始变稀。
前面是一片低矮的土坡,坡上长着几棵歪脖子榆树,树皮被剥光了,树干白惨惨的。
灰袍人爬上土坡,躲到一棵树后,探出头往回看,魏栖木跟上去。
芦苇荡在脚下延伸出去,枯黄一片,风一吹像金色的海浪。
浪尖上能看到那片空地,已经很小了,人影都分不清,但还能听到声音。流民的惨叫,土匪的吆喝。
然后一股黑烟升起来,从空地位置升起的,在灰蓝色的天空下格外显眼。
土匪在烧东西。
烧的是什么,魏栖木不愿意去想。
“他们不会追了。”灰袍人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久经风霜的沙哑。“杀完人会放一把火,然后往山那边走,和我们不同路。”
狗子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刚才在芦苇丛里他一声没吭,现在安全了反倒开始发抖。全身都在抖,手指抠在土里,指甲缝里全是泥。
灰袍人看了狗子一眼,从包袱里摸出水囊递过去。
狗子接过来灌了两口,呛得直咳。
“谢谢。”
灰袍人没说话,收回水囊,又掏出一个布袋,倒出几颗灰扑扑的丹药。他自己吞了一颗,递给魏栖木一颗。
魏栖木接过来看了看。黄豆大小,表面粗糙,闻起来有股草药味。
他没吃,攥在手心里。
灰袍人吞下药,靠着榆树坐下,闭眼喘了一会儿。魏栖木这才注意到他的脸色很差。看着像是大量失血后的苍白,灰袍下摆有血迹,但不多,不像他自己受的伤。
“你受伤了?”
“是受伤了,但这不是我的血。”灰袍人睁开眼睛,“刚才从尸体堆里爬出来,蹭的。”
从尸体堆里爬出来。这句话他说得很平静,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是谁?”
“姓宋,叫我老宋就行。”
“你不是流民。”
“你也不是吧。”
两人对视了一眼。
魏栖木没有否认,也没有追问。在这种逃荒路上,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追问太多对谁都没好处。
老宋打量着魏栖木,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几息才开口:“你刚才趴在芦苇里的时候,手按着那孩子的背。一般人害怕的时候不会想着护别人,只会想着护自己。”
他顿了顿。
“你不是一般人,叫什么?”
“阿木。”
“阿木。”老宋重复了一遍,像在思索什么。
魏栖木沉默了一会儿,换了个话题:“你说你是从尸体堆里爬出来的?土匪没发现你?”
“装死骗了他们。”老宋说,“匪徒冲进来的时候我趴在地上,往脸上抹了血,又拖了一具尸体压身上。他们搜完活人简单翻了翻尸体,没仔细看,等他们走远了,我才往芦苇丛里爬。”
狗子抬起头,一脸不可置信:“装死?他们不是会捅一刀检查吗?”
“会”老宋说,“但他们捅的是压在我身上的那具尸体。我听到刀捅进去的声音,在我背上两寸的位置。捅了三刀,刀刀都捅在别人身上。”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平静,但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是那种经历了太多不该经历的事之后,连后怕都懒得有的疲惫。
就在这时,芦苇丛里传来脚步声。
不是远处空地那种模糊的动静,是近处,很近。
有人在拨开芦苇,枯叶被踩断的脆响一声接一声,越来越近。
老宋的脸色变了,他的手按上包袱,身体往榆树后缩了半寸。
狗子的手从嘴上拿下来,眼睛直直地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魏栖木慢慢蹲起来,右手插进脚边的泥地里,五指收拢。泥土冰凉粗糙,混着碎草屑和干芦苇屑,他抓了一把,攥紧。
芦苇被拨开了。
一个土匪站在他们面前,二十出头,瘦长脸,手里拿着一把短刀。
他看到三人的那一刻,嘴角慢慢咧开,看得出来他很兴奋,是那种捡到意外之财的兴奋。
“我说之前那边怎么有动静,老三还说我是疑神疑鬼,原来是你们三只老鼠在往这边拱。”
他往身后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就你们三个?”
没有人回答。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靴子踩在干涸的泥地上,脚印和之前魏栖木趴在地上时留下的泥痕重叠。
“老大在那边杀得热闹,兄弟们都分不到什么好东西,你们三个身上应该有货吧,尤其是你。”
他用弓梢指着老宋。
“那包袱鼓鼓囊囊的,装了啥好东西?”
老宋没有动,他的右手慢慢探进怀里。
土匪的目光转移到狗子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眼:“瘦了点,不过年纪小,卖到矿场能换几两银子。”
然后他看向魏栖木。
“这个也还行,胳膊腿没废,也能卖。”
魏栖木也看着他,右手还插在泥地里,手指攥着那把泥沙,攥得很紧。
手心在出汗,汗水渗进泥里,把泥沙浸得微微发潮。
这反而是好事,潮湿的泥沙撒出去不容易散,打在脸上更黏更疼。
不能先动手,他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自己的条件:对方有刀,己方就三个老弱病残。
一个中年伤者、一个半大孩子、一个干瘦少年。正面硬磕是死路,必须等他靠近,等他以为完全掌控局面,等他放松。
那土匪的注意力果然先落在老宋身上,“你这包袱我看看。”
老宋开口了,“里头有药材,有干粮,还有几样东西值点钱,想要拿走就是,别伤孩子。”
土匪眼睛亮了,往前又迈了一步:“老东西还挺识相,打开。”
老宋从怀里摸出了一张符纸放在掌心。
那符纸贴在他掌心时,魏栖木看见那些朱砂纹路微微亮了一下。不是被阳光照的那种亮,是自身发出的淡金色,笔画的每一条线都在发光,把老宋手掌的轮廓映得分明。
“什么东西?”土匪显然也看见了,眼睛瞪大,往后退了一步。
老宋把符纸往外一推。
气浪炸开,以符纸为圆心往外推,一股无形的力量把面前的空气猛地压缩然后释放。
土匪手里的短刀被气浪推得脱手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两个圈,扎进三步外的泥地里,他自己踉跄好几步,后脚跟绊在榆树裸露的树根上,仰面朝天摔在地上。
但老宋也晃了一下,他的脸一下子白了,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这阵仗把狗子吓坏了。
魏栖木也愣住了,他亲眼看到老宋用一张纸把一个大活人震飞,但他也注意到老宋的呼吸变了,变得急促而沉重,胸口起伏的频率比之前快了不少。
这东西恐怕是有代价的。
土匪比魏栖木先回过神来。
他翻滚着爬起来,手在泥地里摸了两把捡起一根粗壮的树枝。他那把短刀被符箓给冲飞了,但这根树枝有两根手指粗,一端还有断茬,尖得像半截矛头。
“老不死的,拿张破纸。”他啐了一口,把嘴角的泥浆吐掉,“就这?”
说着他就扑向老宋。
老宋侧身闪开树枝的直刺,身体往斜后方一带,树枝擦着腰侧划过,灰袍被断茬撕开一道小口。
闪避的间隙他右手并指成啄,刺向土匪手腕,指尖凌厉,刺的正是手腕正中。
但他的腿伤拖累了他,左腿后撤的瞬间伤口被猛地牵动,慢了半拍。
就这半拍,土匪的手腕缩回去了半寸,那一啄没有刺实。指尖擦着皮肤划过去,只留下一道红印,没能让对方武器脱手。
土匪吃痛,右手缩了一下,左手紧接着撞向老宋胸膛。
老宋闪避不及,双臂交叉格挡,肘击撞在小臂上,力道大得像铁棍砸下来,老宋连退三步,后背重重撞在榆树树干上。
就是现在。
魏栖木从泥坑里跃起,他等的就是这个间隙。土匪胳膊还没收回来,重心偏在左脚,整个后背和侧面完全暴露。
不需要什么招式,不需要什么武功。
他右手一扬,那把泥沙劈头盖脸地糊在土匪脸上。
虽然不是石灰,但够用了。泥沙混着碎草屑和干芦苇屑,打在人脸上又刺又辣,几颗粗沙粒飞进土匪的眼里。
土匪惨叫一声,左手捂眼,右手的树枝胡乱往前一打。
唰的一声传来,他打空了。
他重心本来就偏,眼睛被糊住之后另一条腿也稳不住,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
狗子动了,他本来蹲在地上发抖,但看到土匪捂眼后退的瞬间,他从地上窜起来,脑袋对准土匪的腰侧撞了过去。
不是拳头,不是脚,是脑袋。他不会打架,但逃荒路上跟别的流民抢吃的时他撞过人,知道头的分量。
土匪被撞得整个人歪向一侧,手里的树枝也掉了,人重重地摔在泥地上。
魏栖木已经扑上来了。
他骑在土匪身上,膝盖压住一条胳膊,拳头往脸上招呼。他还没学过拳法,几拳毫无章法,全凭本能。
拳面砸在颧骨上,震得发麻,又一拳歪打正着砸在鼻梁上,鼻血溅出来,沾在他指背上,温热的。
土匪还在挣扎,另一只手拼命想推开魏栖木,力气大得惊人。
毕竟是常年在山林里打劫的壮年男人,不是流民能比的。
但老宋从榆树边上撑起身体,他的右臂还在发抖,内气已经快见底了,但他往前踏了一步。
这一指,是他最后的气。
从脚底发力,脚跟蹬地,力传到膝盖,膝盖推腰胯,腰胯转脊椎,脊椎推肩膀,肩膀带手臂,手臂推指尖。
腿伤拖慢了下盘,但他的腰胯还能转,手臂还能伸。
指尖刺中土匪的咽喉,是喉结上方那寸极窄极软的缝隙。内气透体而出,灌入咽喉。
土匪的眼睛瞪得极大,嘴巴张开了想喊什么,但喉咙发不出声音。
他捂着喉咙,侧过身,脸朝下栽进泥地里,四肢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终于四个人都没出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