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顺着管道壁往下淌，在锈蚀的齿轮上砸出细密的水花。
卢卡斯·洛克威尔钻进老城区的一个废弃维修间。
这是他在三年前发现的，位于第四齿轮区的地下二层，空间逼仄，堆满淘汰的零件柜和半人高的蒸汽传动轴。气味难闻，机油混着霉味，但他从未这么兴奋过。
手指在兜里摸到那块怀表，金属外壳湿漉漉的，带着不属于雨水的温热。
他拽出来，对着从破损天花板漏下的微光细看。
表盘依旧指向十二点，秒针纹丝不动。镌刻的符文像是某种古老文字，一圈圈环绕着表盘外缘，在光线下隐约泛起淡蓝色的微光。
卢卡斯深吸一口气，将怀表贴在心口。
瞬间，世界变了。
雨声拉长成低沉的嗡鸣。头顶滴落的每一颗水珠，都像慢放的镜头，在半空中划过晶莹的轨迹。墙角的蜘蛛网抖动得极慢，蛛丝上挂着的雨滴如同凝固的水晶。
他屏住呼吸，看向墙壁后方的蒸汽管道。
不是“看”，是“感知”。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感觉——他能清楚地在脑海中勾勒出管道内部的结构，每一处弯头、每一个接口，甚至焊缝的起伏都清晰如画。流动的蒸汽不再是气态，而是一道淡金色的能量流，沿着管道蜿蜒前行。
而在那些能量流中，有几处明显的暗淡区域。
像是血管里的血栓。
卢卡斯瞳孔微缩。
他去过新城区的核心机房，见过洛克威尔蒸汽核心的检测数据。每次都是“一切正常”“运行优秀”，父亲洛克威尔公爵甚至还在年度庆典上宣布过：“蒸汽核心输出效率再创新高，达到99.7%。”
“放屁。”
卢卡斯低声骂了一句。
周围的时间流恢复正常。水珠砸在地上，发出密集的啪嗒声。
他快步走到一个破零件柜前，拉开生锈的抽屉，翻出两截铅笔头和一沓皱巴巴的图纸纸——那是他没事瞎画时留下的。
蹲在地上，卢卡斯一笔一画地勾勒出刚才感知到的管道走向。
第一根主管道，从核心机房出发，沿第四齿轮区下方穿过，通往第三区的锻造车间。在距离第三区入口约200米处，有一个明显的能量淤积点。
第二个分支管道，通往副核心的备用机库，整个管壁的能量流已经稀薄得像风中残烛。
他画到一半，手突然顿住。
那个备用机库，是供能洛克威尔家族的私人冶炼室——大哥卢修斯常年泡在里面研发新型机械装甲。
如果那条管道已经接近失效……
卢卡斯眯起眼睛。
他记得上周家族晚宴上，卢修斯还说他的新型装甲只差最后一次核心调校就能完成，届时会成为洛克威尔城最顶尖的科技杰作，甚至有资格竞争三年一度的帝国机械博览会冠军。
“核心没问题，”卢卡斯舔了舔干涩的嘴唇，“但是输送能量的管道坏了。”
他用力画出最后一笔，铅笔尖断了。
抬头看向墙上的钟——这是他在老城区闲逛时淘来的古董蒸汽钟，不走时，但指针停在十二点。
和怀表一样。
这念头一闪而过，他没深想。现在有更重要的事。
“我总得做点什么。”
卢卡斯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眼神变得坚定。那个颓废的公子哥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握紧怀表、眼中有光的少年。
他推开门，又一次钻进雨幕。
沿着老城区的管道连接通道，他朝第三区的方向小跑。雨水打湿了他的衬衫和白裤子，脏水溅到鞋面和高档布料上，他也毫不在意。
十分钟后，他来到一扇铁门前。
这扇门通往第三区锻造车间的外部检修通道。门把手上挂着一把大锁，锈迹斑斑，显然很久没人碰过。
卢卡斯盯着锁看了三秒钟，然后转身，沿着侧面墙壁往上爬，翻进一个破旧的通风口。
灰尘和蛛网糊了他一脸。
他呸了几声，继续往前爬。通风管道狭窄，他几乎是蜷缩着前进，膝盖和手肘在铁皮上磨出刺耳的声响。
爬了三四十米，前方出现一个岔口。
左转，通往车间内部。右转，通往他感知到的那个能量淤积区。
卢卡斯毫不犹豫，向右转。
通道越来越窄，最后他整个人卡在一个方形管道口前。透过格栅，可以看到一根手臂粗的蒸汽管道横在下方，表面覆着一层白色结晶，那是蒸汽冷凝析出的矿物质。
他推了推格栅，纹丝不动。
锈死了。
卢卡斯深吸一口气，重新掏出怀表，贴在手心。
时间慢了三倍。
他用慢放的视角仔细观察格栅四角的固定螺丝——锈蚀程度严重，但其中一颗螺丝的位置，恰好对应着管道上那些白色结晶最薄弱的区域。
一个疯狂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伸出一只手，握住怀表，将时间感知的焦点凝聚在那颗螺丝上。
下一秒，他清晰地感受到螺丝内部的金属疲劳，以及那份即将断裂的脆弱。
卢卡斯咬紧牙关，用力一拧！
咔。
螺丝断了。
格栅被他拽了下来，哐当一声掉在管道上。
他钻出通风口，跳落到管道的检修平台上。伸手摸了摸那层白色结晶，触感冰凉刺骨。
怀表震了震。
他低头看向表盘——那些符文亮了起来，化作一行他从未学过的文字。但奇怪的是，他能读懂。
“蒸汽核心蚀痕，判定级别：黄。修复材料：纯铜齿轮一组、轴承钢珠六颗、高纯度机油二十毫升。”
卢卡斯愣住了。
这怀表，还能告诉他怎么修？
他来不及细想，翻找旁边的工具柜——运气不错，里面还有半桶机油和一小包轴承钢珠，但齿轮没有。
得去里面找。
他转身朝车间内部走去，越走越快。
突然，前方拐角传来脚步声和人声。
“格雷老大，您说那个废物三少爷今天真被公爵骂了？”
“哼，岂止是骂。”格雷的声音从拐角后响起，“我当众给他下了最后通牒，让他这辈子别碰蒸汽核心。那小子灰溜溜地跑了，估计现在正躲在哪个垃圾堆里哭呢。”
“哈哈哈，也难怪，连核心都激活不了的废物，公爵大人面子上也挂不住——”
笑声戛然而止。
因为格雷和那个年轻技师，同时看到了站在走廊中央的卢卡斯。
雨水顺着卢卡斯的头发往下滴，白衬衫脏得不成样子，但他的眼睛，亮得吓人。
“你、你在这里干什么？”格雷皱起眉头。
卢卡斯没回答，目光越过格雷，看向他身后的备件仓库。
那里，一定有他需要的齿轮。
他迈步走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