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在鉴骨司的地牢里。
陈三跟着周野从骨市后门出去，穿过两条暗巷，来到一座灰黑色的建筑前。没有牌匾，只有门口两尊石兽，雕的不是狮子，是两只蹲着的骨手，指节朝天。
"低头，别乱看。"周野说。
陈三低着头往里走。里面比外面大得多，走廊两边都是铁门，门上有小窗，透出微弱的烛光。经过一扇门时，他听见里面传来"咯咯"的声音，像骨头在摩擦。
"别停。"周野拽了他一把。
最里面的石室，中间摆着一张石板床，上面躺着一具尸体。盖着白布，轮廓很瘦，很小，像是个孩子。
"七天前死的。"周野说，"鉴骨司的人，三等巡骨使，跟你一样，碰了不该碰的东西。"
陈三掀开白布一角，立刻后悔了。
是个少年，最多十五六岁。整张脸都烂了，不是因为腐烂，是因为骨头从里面长出来了——白色的骨刺穿透面皮，像一朵盛开的白花。最可怕的是他的眼睛，眼眶里不是眼球，是两团蠕动的骨粉。
"他听见了什么？"陈三声音发干。
"不知道。听完就疯了，第二天变成这样。"周野靠在墙边，抱着胳膊，"现在，轮到你了。"
陈三的手在抖。他看着少年的尸体，想起老头说的"听骨人"。他不知道自己怎么就成了听骨人，他只知道乱骨岗上那些尸体从来不会和他说话。除了今天，除了那个女人。
"我要……怎么做？"
"把手放上去。"周野指了指少年的胸口，"听到什么，说什么。别隐瞒，陈三。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想装听不见，混过去。但我告诉你，这具尸体里的念，和锁骨宗有关。你瞒一个字，我就把你扔进乱骨岗的焚尸炉，连骨头都不剩。"
陈三咽了口唾沫。他慢慢伸出手，悬在少年胸口上方。他不敢碰。那尸体看起来随时会跳起来咬他。
"快点。"周野不耐烦了。
陈三一咬牙，手掌按了下去。
触感是冷的，硬邦邦的，像按在石头上。但下一秒，声音就来了。
不是一个人。是很多声音，重叠在一起，像几十个人同时在耳边尖叫。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说的都是同样的话——
"锁……骨……山……"
"门……开……了……"
"他……回……来……了……"
陈三想要缩手，但手掌像被粘住了。那些声音越来越大，震得他头疼欲裂。他感觉有什么东西顺着手臂往上爬，冰冷、滑腻，像一条骨蛇。
然后，他听见了那个女人的声音。
乱骨岗上那个女尸的声音。清晰，平静，甚至带着点笑：
"陈三，别信他。周野要的不是万骨书，是你的命。"
陈三猛地睁眼，大口喘气。他发现自己的手掌已经陷进了少年的胸口——那些骨刺刺穿了他的手掌，血顺着骨刺往下流，奇怪的是，不疼。
周野站在旁边，眼神复杂。不是惊讶，是猎人看见猎物掉进陷阱的表情。
"听到了什么？"周野问，声音很轻。
陈三看着自己的手，血一滴一滴落在石板上。他想起女尸的话，想起周野的笑容。
"锁骨山。"他说，"门开了。有人回来了。"
他隐瞒了后半句。这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撒谎撒得这么果断。因为在乱骨岗，知道太多的人，往往死得最快。
周野盯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陈三以为他看穿了。但周野最终点了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布，扔给他。
"擦擦手。今晚你睡这里，明天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
周野转身往外走，声音从门口飘进来：
"去乱骨岗。挖坟。"
陈三愣住了。他低头看着自己被骨刺穿透的手掌，血已经止住了，伤口周围开始泛起淡淡的青色。
和骨蚀一样的颜色。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从他在乱骨岗碰到那块黑骨开始，从周野出现的那一刻开始，他就再也没法回头了。
不是因为他被骨蚀了。
是因为他已经变成了骨头的一部分。
陈三坐在石板床边，用那块布慢慢擦着手上的血。地牢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和隔壁房间传来的、骨头摩擦的咯咯声。
他想起三年前，他第一次来到乱骨岗的时候。那时候他还有名字，不叫陈三，叫陈……什么来着？
算了。那不重要。
在乱骨岗，名字是最不值钱的东西。骨头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