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蹲在坟坑边上,骨凿插进土里,手心全是汗。
这是乱骨岗北坡,埋的都是无名尸,土松软,挖起来不费劲。但今晚不一样。周野让他挖的这座坟,土是黑的,像被血浸透了又晒干,结成硬壳,一凿子下去,溅起来的不是土渣,是腥甜的粉末。
"再深点。"周野靠着棵枯树,手里把玩着那块黑骨,"别偷懒,陈三。你手里的骨蚀每拖一刻,就往肩膀爬一寸。"
陈三没吭声。他右手手掌还缠着布,伤口结了层薄痂,一动就裂开,血渗出来把布染成深褐色。骨蚀已经爬到了无名指,整条手像泡过泔水的烂木头,使不上劲。他换左手握凿,动作生疏,凿了三下才撬开一块黑土。
"咔"的一声。
不是土。是骨头。
陈三的手顿住了。他当了三年拾荒客,骨凿碰到骨头的声音听过无数遍,但这一声不一样。太脆了,像是敲在瓷器上。
"到了。"周野走过来,蹲下身,用手拨开浮土。
下面露出一截脊椎骨。不是白色的,是红的。不是血那种红,是骨头本身红了,像被火烤过,又像在血里煮了十年。
陈三往后缩:"大人,这坟……"
"继续。"周野的声音没有起伏,"把整具骨头起出来。一根别断。"
陈三咬着牙,用骨凿沿着脊椎两侧往下刨。土越挖越湿,腥气越重,不是尸臭,是铁锈味,浓得呛鼻子,像一口陈年的血井。他挖了三年尸,从没闻过这种味道。这味道让他胃里翻涌,又让他莫名地饿——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说不清的馋。
骨架渐渐露出来。一具完整的骨头,蜷缩着,被人强行折成胎儿的姿势。骨头上刻满了字,密密麻麻,用刀刻的,深可见髓。那些字在月光下泛着暗光,像是有活物在笔画里游走。
"锁骨宗的葬骨文。"周野的眼睛在黑暗里发亮,"找到了。"
他伸手去碰那具骨架,指尖刚碰到肋骨——整具骨头颤了一下。
陈三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背撞上坟坑的土壁,震得伤口又裂了。
不是风。是骨头自己在动。那些刻字开始发亮,暗红色的,像血在骨头里流动。骨架缓缓舒展,发出"咯咯"的声响,从蜷缩变成仰躺,空洞的眼眶正对着陈三。
"它……它活了……"陈三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没活。"周野盯着骨架,"是骨念在找宿主。陈三,把手伸过去。"
"什么?"
"伸过去。"周野转头看他,嘴角挂着笑,"你不是想活命吗?这具骨架里有'换骨术'的残篇。碰了它,你的骨蚀就有解。不碰——"他指了指陈三发黑的手,"明天这时候,蚀到肩膀,你这条胳膊就得卸了。卸了胳膊,后天就卸脑袋。"
陈三看着自己青黑的手,又看着那具缓缓发光的骨架。他想起地牢里那个少年,想起女尸说的话。
"周野要的不是万骨书,是你的命。"
但他还是伸出了手。
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一个拾荒客,除了赌,还能干什么?
指尖碰到肋骨的一瞬间,陈三听见了声音。
不是骨念。是钟声。很远,很沉,像是从地底传来的。紧接着,他看见了画面——
一座山。满山都是骨头,白的、黑的、红的,堆成台阶,堆成宫殿。宫殿门口站着一个人,穿青布衣裳,背对着他。那人慢慢转身,是乱骨岗上那个女尸的脸。完整的脸,没有野狗啃过的痕迹。她看着陈三,张嘴说了什么。
陈三没听见。他只感觉一股巨大的力量从肋骨冲进他的身体,沿着手臂往上窜,撞进他的胸口。他张嘴想喊,却喷出一口黑血。
然后,他听见了周野的笑声。
"成了。"周野说,"锁骨宗的骨引,认主了。"
陈三倒在地上,浑身抽搐。他感觉自己的骨头在动,不是一根,是全身的骨头,像有无数只手在骨髓里抓挠。他的右手不再冰冷,而是滚烫,骨蚀的黑色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颜色——血红。
周野蹲下来,捏住他的下巴,强迫他抬头。
"陈三,从现在起,你不是拾荒客了。"周野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你是锁骨宗的活骨瓮。那具女尸把引子种在你手里,这具骨架把残篇刻进你骨头里。你身上有两样东西,整个鉴骨司都在找。"
陈三想骂人,但嘴里全是血沫子。他想爬起来逃跑,但全身骨头像散了架,软得像是煮烂的面条。
"为什么……"他艰难地挤出两个字。
周野笑了,笑得像骨市那个瞎眼老头:"因为我也曾是锁骨宗的人。二十年前,宗门被灭,我逃出来,进了鉴骨司。我找了三十年,终于找到一个能承受骨引的听骨人。"
他站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土。
"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守骨派的大长老。"周野回头,月光照在他脸上,陈三第一次发现,他的脸色苍白得不正常,像是……一具披着人皮的骨头。
"他等这具活骨瓮,等了很久了。"
乱骨岗的风又起了,带着磷火的腥甜。陈三躺在坟坑里,身下是那具发光的骨架,身上是周野的影子。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再也回不到那个翻尸堆的破棚子了。
不是因为他变强了。
是因为他变成了一具会走路的骨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