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依旧是一锅野菜糊糊。不过今天的糊糊格外奢侈,里面飘着正经米香。
不管我怎么劝,师父到底没用我从张三那里顺来的银子,他说那钱是寻衅所得,属不义之财,不可用。
这米是师父下午从隔壁王员外家换来半袋精米,掺在糊糊里面,说是“换米”,其实就是师父上门硬讨公道。
五天前,王员外家的牛先踩烂我们的香火田,后来发疯撞塌了东边偏殿,按理说该赔。结果王员外耍赖从头到尾一分钱赔偿都没给。换做以前,师父大概率只会低声下气上门卖惨,能讨半袋糙米就心满意足。
可今天不一样,可能受我对付张三的影响,师父胆子也肥了。
师父站在王家大宅门口,背着手,腰杆挺得笔直,洗得发白的道袍随风而动,气场硬得吓人。
“王员外。”师父语气不卑不亢,字字清亮,“我青云观虽穷,却守法理、循因果。你家畜生毁我田亩、塌我殿宇,是因;我今日上门讨要修缮之资,是果。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再者,”师父顿了顿,指着旁边还在嚼草的当事老牛,继续说道:“畜生无知,不懂天道规矩,员外你不能糊涂。你若是继续赖账,乱了这份因果,损我修道之心事小,折你福报事大。你确定要执意如此?”
王员外估计这辈子没见过这么穷横穷横的道士,当场愣在原地。半晌过后,可能是真的怕折了自己的福报,只能咬牙让人量了两斗精米,算了结这桩祸事。
师父回来后跟我说:“徒儿,记住了,咱们可以穷,但不能没骨气。道观塌了可以修,道心歪了,人就废了。”
我低头扒着糊糊,心里默默吐槽。
两斗精米才值几个铜板?
那张三的钱袋里可是有十来两银子,要是拿出来修观,别说区区一间偏殿,就算是把道观翻修一遍,也差不多了吧。
就算不修道观,还完泥瓦匠的账,剩下的银子也够我跟师父好好生活个一年半载,还是那种顿顿有肉、偶尔有酒的生活。
可惜死脑筋的倔老头,非说那是“寻衅所得的不义之财”,不能花,会乱我因果坏我道心。最后我只能揣着十几两银子陪这倔老头吃糊糊。
师父吃得小心翼翼,仿佛这碗糊糊里面埋着随时会炸的雷。他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又看看窗外黑沉沉的天色,似乎那里会突然劈下一道闪电,把这破道观直接掀了。
我看得好笑,咬着筷子问:“师父,你老看我干嘛?是不是突然发现,我吃饭的样子其实特别帅?”
师父嘴角抽搐,咽下一口糊糊,满脸心有余悸的表情,“为师是在琢磨,你那钱袋里……装的该不会是张三从死人身上摸来的冥银吧?”
“放心,我数了三遍,都是正经官银。”我把碗底最后一口糊糊刮进嘴里,拍拍肚子,“就算是冥银,也是张三干的,不沾因果的。”
师父见说不过我,无奈地叹口气便彻底不说话了,只顾低头扒拉他碗里的糊糊。
就在这时,山门那边传来了一阵敲门声。力道很轻,节奏规整,温温柔柔的,是很有教养的那种敲门声。
师父疑惑地看向我,似乎在询问我又惹什么麻烦了。我双手一摊,抠搜老头,你别看我,我可不知道是谁。
“谁……谁啊?”他只好自己颤声问。
门外传来一道清脆软糯的女声,干净又好听:“道长好,听闻青云观十分灵验,特意连夜前来上香祈福。”
师父飞快转头瞪我一眼,脸上就差写一行字:你确定这不是你招来的祸事?
我无辜地耸耸肩,这老头太小瞧我了,我招来的祸事会这么平静?
不管那抠搜老头,我一溜小跑跑到山门边,吱呀一声厚重的山门被我拉开。门外,一个红衣女孩孤零零地站在月色里。
她看起来和我差不多大,穿着一身绣着金线的红裙,在昏暗的夜色里隐隐泛着微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脚边蹲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狐狸。狐毛纯净无瑕,没有一丝杂色,一双眼睛却是剔透的血红色,正冷冰冰地盯着我,带着十足的警惕。
“小道长,深夜叨扰,勿怪!”女孩微微欠身,笑容甜得像蜜糖,礼貌又温柔。
我盯着她和白狐狸看了整整三秒,一脸正经地开口:“无量天尊,居士客气了。道观本是清净之地,自容得众生歇脚,何来叨扰一说?请进屋。只是居士,你家狐狸没拴绳,按观里规矩,得罚款。”
引着这一人一狐到大殿门口。看着我一路没有放下讨钱的手,师父拍着脑门在屋里发出一声绝望的呻吟。
女孩听到师父的呻吟,看看我一直没有放下的手,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甜了,眉眼弯弯:“小道长真风趣。不过我家小白不是狗,不用拴的。而且它可不是普通的狐狸,它只吃人不咬人,而且只吃……”
她话锋一顿,目光悠悠落在我身上,话语中藏了几分深意:“它只吃有福气的人。”
我眯起眼睛,不对劲,绝对不对劲。小爷自小在道观长大,怎么也算有点道行的人,这女孩,我看不透。
她身上的气息干净纯粹,没有半点邪气,可那只白狐狸的眼里,却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妖气,淡得几乎让人察觉不出,却逃不过我命数带给我的感应。
更诡异的是——从我开门见到她的这一刻起,我身上自带的霉运,竟然失效了。
墙头的瓦片没有莫名松动掉落,锅里的残羹没有突然烧糊,一切都安安静静的,没有半点异动。
这种突如其来、毫无征兆的平静,比没完没了的倒霉,还要让人心里发慌。
我没跟她绕弯子,直接开口问道:“你找小爷有事?”
女孩脸上的甜笑缓缓收敛,神色认真了几分:“小道长,我知道你的命数。”
师父听到女孩这话,猛地咳嗽起来,像是被糊糊呛到。
他面露疑惑,狠狠剜了我一眼,嘴唇微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心里暗想:完了,这老头误会了,我命数的事情,我可跟谁都没说过。现在搞得是个人都知道可跟我没一点关系。一会儿得跟这老头说清楚,要不然他肯定又要拉着我讲修心论道的大道理了。
想罢,我面无表情看着女孩:“所以?”
女孩上前一步,红衣裙摆被夜风轻轻吹动,身姿纤细,语气带着笃定:“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什么交易?”
她抬手,将一个沉甸甸、似乎装满银子的布袋直接扔进我怀里,又回头指了指脚边的白狐狸,直白道:“我帮你赚钱,你帮我们挡灾。”
我挑了挑眉:“挡什么灾?”
女孩的脸色变得有些诡异:“我命中有一劫,需要找一个比我更倒霉的人来替我扛。”
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期待:“小道长,你愿意吗?”
我低头看了看怀里那袋沉甸甸的银子,装作没看见师父那张写满“千万别答应”的脸。
然后,我抬起头,对女孩露出了一个十二岁孩子该有的、天真无邪的笑容。
“成交。”我说,“不过事先说好,这灾要是太大我扛不住,我死前先把你狐狸炖了。”
女孩的脸色僵了一下,又恢复她一贯的笑容。
白狐狸的耳朵猛地竖了起来,红宝石般的眼睛瞬间染上凶光,喉咙里发出了低沉的警告声,身体微蹲似乎立刻就要扑上来。
屋里骤然传来师父崩溃的嚎叫:“孽障!别答应,那狐狸是妖!”
他猛地站起身从屋里冲出来,手里攥紧了平日里做法事用的那把桃木剑,剑尖微微颤抖,死死对准红衣女孩,目光却紧紧锁定那只白狐。力道之大直接撞翻了整张饭桌,碗筷瓷盘噼里啪啦摔了一地,碎得彻底。
“好深的道行!”师父咬牙切齿,额头青筋暴起,声音嘶哑紧绷,“倒是老道大意了,没想到你们竟能完美遮掩周身妖气,连我都险些被骗过去!妖女,你是想借他天煞孤星的命格,替你填补生死劫数!你这是断他道基、毁他轮回!先问过我手里的剑再说!”
师父双目赤红,语气带着决绝的冷意:“此等伤天害理、绝人慧命的勾当,贫道绝不答应!趁老道我还未出手,速速离去!不然我拼尽这一身修为,不分人妖,直接送你两个上路!”
我拽了拽师父的胳膊:“师父,你别急。咱们道观穷得老鼠都搬家、蚊虫都绕道。人家给钱了,咱们不亏。”
师父跺了一下脚,长叹一口气,把剑收起恨恨地说道:“孽障,你……你真不怕你的命数。”
我小声嘀咕着,我怕命数,我更怕饿,小爷要是饿死了那命数什么的都是瞎扯。
女孩看着气急败坏的师父,又看看低声嘀咕的我。
“道长何必动怒,”女孩平静地说道,“我并无害人之心,只是想请小道长随我去县令府讨个公道罢了,难道道长真的不明白他的命数?有些事情不是你想躲就能躲的,该来的终归会来。”
命数?我不懂这两个人打的什么禅机,我关心的是挣钱和讨公道的事情:“去县令府讨公道?谁的公道?”
“去……”她顿了顿,目光落在道观屋顶那柄镇邪铁剑上,“去讨……本该属于青云观的东西。”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大殿顶上,那柄锈迹斑斑的镇邪铁剑,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纤细平整的裂纹,切口光滑锋利,不像是风吹雨打老化断裂形成的。不会是刚才那道闪电给劈的?
晚风忽冷,莫名的寒意顺着后背爬上来。
我攥了攥怀里沉甸甸的银子,心里预感愈发强烈。
我这与生俱来、克天克地的霉运,好像终于遇上了能硬碰硬、比我更倒霉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