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师父站在道观门口,老泪纵横地给我送行。不是那种默默流泪,是嚎啕大哭,鼻涕泡都出来了的那种,看得我心里发颤。
“孽徒啊……”他死死拽着我的袖子,声音嘶哑像破锣,“听为师一句劝,别去了!那县令府是什么地方?那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你去了,万一有个三长两短,为师这把老骨头,不想白发人送黑发人啊……”
我熟练地把袖子抽回来,再行云流水地把沾在手上的鼻涕悄悄甩掉。
“师父,你就放心吧!”我把那根镇邪铁剑背在身后,“徒弟我命硬得很,阎王爷见了我都摇头,他根本不收我。”
“这是阎王爷收不收的问题!”师父急得直跺脚,指着我落在地上的影子,“我是怕你去了,县令府会不会塌的问题!万一伤到县令老爷,我们两个都吃罪不起啊!你忘了你五岁那年,咱们去城里赶集,那茶馆是怎么凭空塌的?”
虽然那个时候我还小,不过我还是依稀记得一些。
师父做完一场法事,主家在茶馆请茶。我只不过想蹭个点心吃,结果屁股一挨板凳,凳子腿就无缘无故地断了,然后是桌子,柱子,二楼地板,最后半座茶馆塌的干干净净。
“那绝对是意外。”我理直气壮地摸着怀里的钱袋,“再说了师父,你不是教我‘天地有正气,道心不能歪’吗?人家姑娘说得对,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县令府欠了她的,我去帮她讨回来,这是在‘结善缘’,也是在‘修心’,妥妥的正道修行!”
师父被我这句话噎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憋出一句:“……那你也不能把道观卖了去帮别人讨债啊!”
“放心师父!道观肯定不能卖。”我拍了拍师父的胳膊,底气十足地说:“等徒儿赚了大钱,回来给您老人家塑个金身。”
“你才塑金身,你全家塑金身。死人才塑金身你知不知道!”师父翻了个白眼,瘫坐在门槛上,顶着一副“你要敢走,我就不活了”的表情彻底摆烂。
顾不了这抠搜老头怎么想的,我得走了,因为我看到红衣女孩和那条白狐狸在大道口等我,人家给钱了,我收人钱财得忠人之事。
就这样,十二岁的我,带着镇邪铁剑和一颗搞钱的心,跟着红衣女孩踏上去县令府的“讨债”之路。
年少的我不知道,这一走改变了我的一辈子。
县令府离我们道观大概十五里路,坐落在县城最繁华的地段。
离县城越来越近,我就感觉越来越不对劲。
我身上那股熟悉的霉运之力开始隐隐躁动,像饿极了的野兽迫切觅食一般,蠢蠢欲动。与之对应的,是我心底疯狂滋生的搞钱欲望,浓烈到仿佛能闻到空气中漫天飘浮的铜臭味。
“那个……”我忍不住小声问道:“咱们去讨的债,到底有多少钱?”
红衣女孩侧过头,红裙在晨风中飘动,语气平淡:“不多,就十万两黄金。”
我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栽进路边的水沟里。
“多……多少?!”我满脸震惊,声音都劈叉了,“十万两?!黄金?!你知道这些钱能买多少个青云观吗?!”
“所以才上门‘讨’啊。”女孩理所当然地说,“要是三五千两,还叫县令府的债?还能请你来?”
我咽了口唾沫,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十万两黄金啊!那可是十万两黄金啊!哪怕我只拿百分之一的佣金,也足够让青云观升级成青云宫!到时候别说修偏殿,就算换屋顶、给全宫菩萨换金身都绰绰有余!
“干了!”我摸了摸怀里的钱袋,满眼铜钱乱转,“这活儿我接定了。”
远远的看到县城,城门旁边一群人聚在告示牌外。顾不得红衣女孩在身边,我快跑一气,跑到人群外面,仗着自己矮,挤进人群,挤到告示牌前。
告示牌上贴着一张崭新的告示,几个衙役凶神恶煞地盯着围观的人群。我快速扫了一眼告示,上面赫然画着一只雪白的狐狸,旁边写着“悬赏:现有妖狐一只,活捉者赏银千两,击杀者赏银五百。”
看完告示,我挤出人群,回到红衣女孩身边,偷偷瞥向女孩身边的白狐狸。
白狐狸似乎察觉到了我在偷偷打量,把头扭到一边,像人一样冷哼了一声。
“告示上说的就是它吧。”我放低声音,肯定地问道,“你这狐狸挺值钱啊,要是讨债不顺利,我可不可以把它卖了换钱?”
女孩笑了,看白痴一样地看着我:“小白可是我的灵宠,卖不得。而且你确定你打得过它?”
她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县令府里有只大老鼠,它才是真正值钱的东西。”
我压根没听懂,看向向我呲牙的白狐狸,我觉得我确实打不过它。
红衣女孩向白狐狸努一下嘴,白狐狸像风一样,几个闪身就消失在远处树林里。然后女孩跟我一起进了县城,我跟在她旁边老觉得她影子有些怪,似乎是活的。
进了城只走了一盏茶的功夫,就到了县令府。
今天的县令府张灯结彩、红绸挂满,听说是张老爷六十大寿的正日子,门前宾客盈门,车水马龙。比起我们破败漏风的青云观,这里简直就是人间仙府。
守门的几个家丁穿着崭新的制服,腰悬佩刀,眼神锐利地盯着过往人群。
红衣女孩拽我一下,示意我跟她进府。
“站住!”一个大胡子家丁横刀拦在我们面前,“干什么的?有请柬没?今天府上做寿,闲人免进!”
我清了清嗓子,刚想发挥我的“嘴炮”特长,红衣女孩却上前一步,淡定地说:“青云观弟子,奉观主命前来为张老爷贺寿。”
“青云观?”大胡子上下打量我一番,看到我一身补丁的道袍和背后的镇邪铁剑,忍不住哈哈大笑,“姑娘说笑,你一身红衣不像道士!你后面那小道士?也配给我家老爷贺寿?你家观主呢?”
“我就是下一任观主。”我一挺胸脯,理直气壮。
大胡子笑得更放肆了,旁边的宾客也投来疑惑的目光。
“滚滚滚!”大胡子不耐烦地挥手驱赶,“哪来的晦气小子,还装青云观主,识相的赶紧滚蛋!别在这儿找晦气!”
他话音刚落,我熟悉的霉运之力喷薄而出。我四处张望,看看哪个倒霉蛋要遭殃。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站的位置不对,头顶上一块用来挂灯笼的横梁突然发出“咔嚓”一声脆响。
紧接着,一盏足有百斤重的红灯笼连同木杆一起,直直地朝着大胡子的脑袋砸了下来。
“小心!”我好心提醒了一句。
大胡子吓得一缩脖子,灯笼擦着他的头皮砸在地上,火星四溅,吓得周围的宾客一阵尖叫。
大胡子惊魂未定,摸了摸头顶,发现头发都被燎焦了。他愤怒地指着我的鼻子:“好哇!原来你是来砸场子的!来人,给我拿下!”
听到动静从府里出来查看情况的一群家丁蜂拥而上。
我还没来得及拔镇邪铁剑,红衣女孩脚下的影子似乎动了,我只看到两个淡淡的黑影。
他们速度快得像烟一样,眨眼间冲上来的七八个家丁全部倒飞出去,整齐地叠在了大门两侧的石墩上,昏死过去。
全场寂静。
“鬼,刚才是鬼。”围观的人开始失声喊叫,四散跑开。
女孩拍了拍手,仿佛刚才只是掸了掸灰尘。她转头看着我,笑容甜美:“小道长,看来你的贺礼送得太重了,他们有点受不了。”
我看着那堆昏死过去的家丁,心里默默为县令府默哀三秒钟。
这还只是门口,里面还不知道要塌多少东西。
“走吧,”我轻轻叹口气,看看没事人一样站着的红衣女孩,“咱们进去讨债吧。”
推开那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奢华气派的县令府内院映入眼帘。
正厅里,一个穿着锦缎绸袍、满脸横肉的老头正端坐在太师椅上,享受着众人的恭维奉承,神态倨傲,意气风发。
当他抬头看到我这个一身补丁、手持镇邪铁剑的小道士走进来时,眉头瞬间紧皱,满脸厌恶。
“哪来的野道士?”张老爷不满地呵斥,“管家!怎么什么腌臜泼才都往府里放?”
一旁的管家连忙上前,正要出声呵斥,红衣女孩已经从我身后,一闪身出现在大厅中央。
她环视满堂宾客,声音清脆而冰冷:
“张老爷,张伯牙,十年前你借我家三万两黄金买官,现在十年期满,连本带利,该还了吧。”
整个大厅的空气瞬间凝固,众宾客满面怀疑,纷纷小声议论起来。
张老爷(张伯牙)脸色骤变,手中把玩的茶杯“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死死盯着红衣女孩,瞳孔剧烈收缩,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恐怖的东西。
“你……你是人是鬼……”他声音颤抖。
女孩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当然是人,是来收债的人。顺便告诉你一声,我知道你府上有一只大老鼠!”
她微微侧身,抬手指向我。
“青云观这位小道长说,你的命,值十万两。”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
我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看着张老爷那张要吃人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这回恐怕“命里欠揍”要改成“命里挨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