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读高一的那年，是2005年。
林靖泽刚进高中的日子，过得平静又烦躁。
平静的，是按部就班地学习，烦躁的是这个学校除了学习外的一切事情。
比如现在，午自习，他正安静地写一张数学卷子，一行行数字和公式像列队的士兵一样流畅地从笔尖流出来。
后排几个男生却又突然开始了起哄。
“快看快看！陈卿卿今天穿了件粉的！”
“粉的衬她，女神就是漂亮。”
“我觉得女神应该不难追吧？”
“得了吧，冰柱子一根，再说人家还是入学年级第一，眼里怕只有学习。"
“年级第一也是人嘛，学习又不是修仙，还能把七情六欲学没了？”
林靖泽笔尖一顿，偏头扫了眼窗外。
午后阳光照得走廊明晃晃，空荡荡的，那个叫陈卿卿的女生大概早就走过去了。
他翻过一页卷子，眉心微拧。
这些对话轻佻又无聊。偏偏他如今待的这所高中，满坑满谷都是这种男生，眼睛只知道盯着女生一张脸。
有一件事让他觉得更可笑，他们口中的年级第一，早在开学第一次月考之后换人了，现在是他的名字挂在那里，第二名也成了个叫沈丹月的女生，陈卿卿滑到了第五。可这帮人仿佛集体失忆了，还是张口闭口把"年级第一"往他们“女神”身上贴。
第一的名头没让林靖泽多得意，女神好不好追他也毫无兴趣，但有一点他跟这些男生倒是一样。从开学第一天起，他也在注意那个叫陈卿卿的女生。
只不过他们盯的是脸，他的关注点是别的。
林靖泽第一次见到陈卿卿，是在开学典礼。
那天他怀着一份说不出什么样的心情坐在人群里，听校长念"请新生代表上台讲话"。
新生代表，谁都明白，就是这届考进来的头号选手。然后他看见人群里站起来一个瘦瘦的扎马尾的女生，在几千双眼睛的注视下走上主席台，她转身面向台下那一刻，人群里起了一阵嗡嗡的骚动——年级第一，居然长成这样？
犯规了啊！
这也太漂亮了！
林靖泽远远看着那个正被所有人疯狂夸漂亮的人，大眼睛，长眉毛，瓜子脸，高鼻梁，睫毛好长，皮肤很白，一头细软的头发让风吹得毛茸茸地散在肩上，整个人文文静静的。
周围都在议论她的成绩和长相，大概只有林靖泽一个，脑子里想的是另一回事。
他在推断她的家境。
果然跟他猜的一样，也是乡镇来的。
其实单看外表看不出什么，她身上的衬衫和裤子都很新，质量似乎也很不错，不过刚开学，一般学生进城念书家长总会给置办几身体面衣裳，说明不了什么。这女孩身上藏不住的属于乡镇的痕迹，是拘束。她站在台上，规规矩矩地念稿，声音又轻又细，从头到尾眼皮微微垂着，念完致谢都没往台下扫一眼，那种怯场似的乖顺和文弱，才是乡镇尖子生身上常见的底色。
林靖泽有些失望。
这所高中虽不怎么样，在梁市勉强也排的上号，一届将近两千人里能排第一，再怎么也算个学霸，但她怎么没有学霸该有的气场？他自负地想，若换他上去，一定比她从容大气的多，可惜两分之差，站在那里的是她。
后来军训结束正式上课，他发现两人就在隔壁班。她在七班，他在八班。同一条楼梯，同一层走廊，她去洗手间、打水，每次都要从八班教室外面经过，有时挽着女伴，有时独自一人，若察觉有男生看她，她脸上立刻就会挂出一副别想我搭理你们的表情，目不斜视地走过去。
正式上课后，林靖泽跟班主任、年级主任打过几次交道，对这所学校越发失望。他几次想去找那位年级第一，聊聊心里盘算的那件事，可一想到开学典礼上她那副连声音都轻轻怯怯的模样，又暗暗摇头。那可不是个能掀桌子的人。
但到现在，开学到现在，两个月了。
不能再拖了。
又做了两道题，他定了主意，还是得去找她试试。
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
午自习结束，陈卿卿去交班里的物理作业，从办公室出来刚走过楼梯过道，一个男生忽然迎上两步，站在她面前。
“你好。”他说。
陈卿卿抬头，目光从一双刷得起了毛边的板鞋，到一件洗得泛灰的黑裤子，再到一件褪不掉色但明显过水太多次的白衬衫。这人高的有点过分，她视线从鞋面开始，花了足足一秒才移到他的脸。
一张英俊到让人有些意外的那种脸。骨相硬得像刀刻出来的，浓眉下一双深湛清亮的眼，对着她微微弯了弯。
“你好，我叫林靖泽。”他说，“我们能聊两句吗？”
陈卿卿对这种场面并不陌生。升入高中以来，拦她路的男生两只手数不过来，递情书的，想搭讪的，她一概当空气，不理就是了。
但对眼前这个男生，她没这样做。
她认识他。升学时的年级第二，月考时坐她隔壁桌，后来一把把她从第一的位置上推下去的那个。
她有一份从小练就的识人的本事，这男生眉宇间透着股又刚又沉的劲，瞧着就不是那些轻浮货，她直觉他要找她聊的，绝不会是其他男生找她要聊的那种事。
冲那份都做过第一的实力，她点了点头，安静地站在原地等他开口。
林靖泽开口之前，唇角先泛起一丝自嘲："我想，我们来这个学校的原因，是一样的。"
"但眼下恐怕你跟我一样，都感到了失望。"
他没说那件让人失望的事是什么。他知道，她懂。
他们这所学校，梁市二高，是所很普通的高中，至少对他们这两个开学时的第一第二来说，落到这地方多少都有点凤凰掉进鸡窝的憋屈。
他们的中考成绩都可以去读梁市一高的。
都考上了，却都没去。
为一个说出来也许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