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靖泽后来想过,那个原因,放在任何平常年份,都不至于把他的人生扳到另一条轨道上。
可是2005年,中考刚结束的暑假,他家出了事。
林靖泽生在梁市顶小的一个镇,很小的一个村,一户农民家。
比一般农民更穷些,他父亲本来生了个好模样,可惜小儿麻痹症落下了一条跛腿,成年后好容易娶了妻,妻子生孩子时又难产死了,只留下父子两人。
九十年代,但凡有把力气的男人都出去打工,林父却被一条跛腿钉在了田里,种田都吃力。
生在这样的人家林靖泽想晚熟都没机会,十一岁就扛起了家中大半的活,轻的重的都做得来,也早早学会了体谅人。他初中本可以去镇上读,可镇中学离家十几里,耽误农活不说,还得添一笔午饭钱。他看着父亲掰着指头算了又算,第二天便去了邻村的村初中报名。
好在即便是村小学,村初中,也有些老师懂得怜惜那些在一群泥娃中难得露出天赋的寒门学子,告诉他们读书能改变命运。
改后的命什么样,林靖泽也想象不出,可从小那些一锹一锄的农活让他明白,要是不改,一辈子要这样过下去,那还是改了好。
于是这个早熟的少年把浑身的心劲摁进了课本里。
老天在别处亏了他,好在脑子里给补了一笔,无论小学初中,林靖泽始终是雷打不动的第一,可即便这样,填志愿时老师也没敢撺掇他报市一高。
梁市一高,全市唯一的省重点,那种学校,一半的学生凭分数杀进去,另一半靠钱塞进去,是给城镇学校顶尖的尖子和有钱人家准备的,镇上初中一年能考上两三个都算走运,他们这所村初中从建校就没出过一个。
梁市的规矩,不管哪所高中,只要第一志愿录上了,只交八百块学费就行,可要第一志愿落空回头再读次一级的,就得额外交四百块补录费,老师知道他家的底,那四百块能省就省吧。
但林靖泽做了他从小到大头一回“任性”的决定。
他在志愿表上填了梁市第一高级中学。
小升初那会他还懵懂着,为了家里选了村初中,但到了这个年龄,已经分得清什么事能退一步,什么事必须搏一把了。
初三刚开学老师就把两所高中的招生简章贴在墙上,那年市一高一本上线四百六十九人,市二高连这个零头都不到。
林靖泽要读一高的念头就是那时定下的。
为此初三一整年他除了下地就是拼命刷题,一天没歇过,大年初一还在背英语,去市里考试那天大部分同学都住宾馆单间,他挤了两天大通铺,他要把那可能多出来的四百块拼命挣出来挤出来,命可以豁,试必须考。可考完他还是没能读成一高。
他的成绩没问题,中考满分550,他考了517,市一高录取线498。
出分那天他长出一口气往家赶,对门邻居见了他也是长出一口气,拉着他回家去见躺在堂屋里动弹不得的父亲。
原来林父在河坝沿上的地里锄草,干到地头起身时那条跛腿没撑住,从两米高的坝上栽了下去,摔在底下的碎石上。在邻地干活的邻居把人拉回来,眼巴巴等着林靖泽回来定夺。
林靖泽当即决定去镇医院。
拍片出来,胳膊还好,神经拉伤,养几个月就好,那条唯一的好腿却粉碎性骨折,镇上看不了,让往市里送。
骨折,听起来也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波折,但穷人家经不起任何波折。
那时候梁市农村还没普及新农合,看病钱全靠硬掏,林家那点积蓄加当季卖麦子的钱,一股脑塞进手术费还差一大截,林靖泽这个十五岁的少年,头一回因为借钱的事向人张了口。
借的人不远,是他亲大伯,父亲的亲哥,也是农村人,好歹地多了几亩,还有两个堂哥打工,林靖泽坐在堂屋里把难处说了,大伯只是闷头抽烟,抽了半晌才开口:"按说我该帮。亲骨肉的,可救了急救不了穷,这钱借了你啥时候还?你二堂哥年底等着订媒呢……"
林靖泽点头,嘴里说着理解,心里却明白这凳子他坐不住了,便起身告辞,回家把能卖的活物全抓了去卖,刚下崽的母羊带着毛茸茸的羊羔一并捆走,正值夏忙,地里只有往外掏的钱没有往里进的收成,化肥钱还不知在哪飘着。
至于高中——林靖泽早在镇医院接到转院单那天就在盘算了,这个高中,他还要怎么读。
八百块学费不知道从哪里出,更别提住宿费,生活费。
也算命运这次又给他留了扇窗,梁市二高那年突然派了招生老师到各个初中撒网捞人,放出的条件相当豪横:凡过了市一高线的考生,愿意屈尊来二高的,三年学费全免,再额外送三千块奖学金。
班主任本不打算把这消息告诉林靖泽,乡下初中多少年才出一个市一高,怎么能往二流学校送,但招生老师本事大,直接找到了家。
林靖泽把人拦在院门外,听人把招生政策念一遍,接过承诺书便签了字。
别人挤破头掏钱往好学校去,他为钱选了差的那所。
他是把自己“卖”进的市二高。
报名那天,站在二高校门口,林靖泽给自己做心理建设:优秀的人到哪都能出头。村初中条件那么差,他不照样考上了多少人挤破头的市一高么?到了二高这种学校,那还不是猛虎下山一骑绝尘,做不成凤尾好歹做个鸡头,鸡头也是头。
没想到瞧见报名表才发现,下山的猛虎竟然不止他一个。
而且他竟然只是第二名。
第一名是个女生, 519分,叫陈卿卿。
林靖泽第一反应,那一定是个跟他一样家境很差的女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