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靖泽没想到,这三千块,开学后竟成了他一桩心事。
军训结束了,正式上课了,连第一次月考都翻篇了,那笔奖金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全校上下硬是没一个人提起。
他找过班主任好几次,班主任说帮他去找校领导问,问回来总是那几句套话:进了高中要以学业为重,月考才是头等大事,别总盯着那点奖金,学习又不是为了那点蝇头小利对不对?放心,早晚少不了你们的。
林靖泽从这些话里嗅出一股空头支票的味。
什么叫蝇头小利?早晚是多久?下个月?下学期?还是毕业那天?
他就是为这三千块才来的这学校,凭什么不能惦记?
这让他简直愤怒。
少不了你“们”的。这么说,那个叫陈卿卿的女生也没拿到。
他想了想那张文静秀弱的脸,实在想象不出她跑去要钱会是什么画面。但第一名都要不来,他这个第二名更掂不起来了,催得多了,对方一句"你看人家第一名都不急",就能把他堵死。
学籍已经焊在了市二高,反悔是没指望了,林靖泽推测学校的用意,要么就是打算食言,要么是想等月考成绩出来,掂量掂量他们值不值这笔钱。
那就让他们掂量吧。
林靖泽废寝忘食地拼了一个月。
他得让学校知道他值,而且他必须把陈卿卿压下去。那样一个女生是不可能去跟学校硬碰硬的,他必须站到第一的位置上,自己来主导这件事。
事情比他想象的顺,他不但超过了陈卿卿,还甩出第二名整整三十分,断层成了年级第一。
然而那三千块还是没人提。
他倒是很替陈卿卿惋惜,她不但丢了第一,连第二也没守住,居然滑到了第五。
学习上他们是对手,这件事上却是同一条绳上的蚂蚱,蚂蚱队友折了翅膀总不是好事,好在第五依然是个拿得出手的名次,他依然可以找她合作。
林靖泽从不怵跟人打交道,在村里跟邻居周旋,在学校跟老师说话,在医院跟大夫问病情,他都能跟大人一样有来有回。但跟女生打交道,他的经验基本为零。但如今三千块压在头上,什么也顾不得了,他看着这位被他拦下来的队友,开门见山地告诉她:“学校骗了我们,我怀疑他们根本没兑现奖金的诚意。"
"可如果不是他们拿奖金当诱饵,谁会放着好学校不去来这? "
陈卿卿没接话。
"我们不能被这样糊弄,得去要个说法。"
"自己的权益自己不争,没人替我们争。"
他一个人连珠炮地说了一通,义愤填膺的,陈卿卿却始终站在那,板着一张安安静静的脸,看着他。
那是一张相当素净的脸,脸型小巧,鼻梁挺秀,一双瞳仁颜色深得像墨,光打进去泛出一层水盈盈的润泽,干净得不像话。
林靖泽脑子里忽然蹦出班里那帮男生常挂在嘴边的话,真漂亮。
他忽然住了嘴。
他从来对女生的长相没概念,此刻却像突然反应过来似的,意识到眼前站着的到底是个异性,跟她一双眼睛这样对视着,他到嘴边的话顿了一下,才又续上:
"如果,不是他们拿奖金当诱饵,谁会放着好学校不去来这里?对吧?对我们村镇家庭的学生来说,三千块不是小数目。"
她又静静地看了他半晌,那目光说不上是认同还是不认同,倒是有点冷淡。
半晌,她终于开口:"所以?"
声音跟那天主席台念稿时一样,低低的柔柔的,像一团棉絮飘进耳朵里。
林靖泽心里叹气,果然是个文弱的女孩。
他便把计划告诉她:“我们各自跟班主任说一声,明天中午去见分管我们这届的副校长,我们两个人一起去,胜算大些,你看行吗?”
学生向学校讨债,这事听都没听过。
林靖泽见她没应声,想起她那乖顺的性格,赶紧补充:“不需要你开口,你人去了就行,我来讲,可以吗?”
“可以。”她说。
林靖泽心里一松。还行,这个文弱的队友,做事倒还干脆。
于是两个人就这么结成了讨债同盟,约好第二天午自习在楼道口会合。
第二天下午一点,林靖泽先出了教室。他站在楼梯口,面朝着七班方向,没过多久就看见陈卿卿也从教室出来,还是素着那张清秀的脸,踩着文文静静的步子朝他走来。
他冲她点了点头,在她离他还有五六步远的时候,转身先往楼下走了。
没等她也没说话。
这个动作显得他相当仓促,甚至挺失礼,换作城里那些男生,大约会等着女生走到跟前,并肩一道下楼,或许还能说笑几句拉近下距离,但林靖泽做不到。他不习惯跟女生走这么近。昨天面对面说那么多话,已经是他社交生涯的巅峰。
他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耳朵却留着一道缝,身后的脚步声始终保持着那七八步的距离,没有加快赶上来的意思。他心里便有了数,他拉来的这个队友,大概也做不到。
农村出来的尖子生是这样的,骨子里都刻着一道堪比古代礼教似的男女大防,比学校的校规还管用。
陈卿卿的确恪守着一份相当严苛的男女大防。
她甚至庆幸林靖泽先下楼了,没等着她并肩走,更没找她搭话,她整个人为此松了一大口气。
她清楚她是个有多受男生欢迎的女生。
可她并不擅长跟男生打交道。
或者说,根本不喜欢跟男生打交道。
而且她也不喜欢眼前这个男生。
她能看出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一身洗得再干净的衣服也掩不住的清贫,还有再怎么清贫也掩不住的一身精明冷毅,可是男人往往一精明便骄傲,一骄傲就自负,这股气息让她不喜欢,甚至隐隐感到压迫。
让她不由地就想到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