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剑回枯骨宗的路上,沈问骨的左手一直攥着。
那根指甲盖大的小指骨在她手套里不安分地蹭来蹭去,像只刚破壳的雏鸟,一下一下叩着她掌心的骨纹。叩得掌心里那道暗红色纹路,隐隐发烫。
"你能不能坐端正一点。"裴惊蛰的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冷得像剑锋上的霜。
"裴大公子,"沈问骨懒洋洋地抬眼皮,"我一个敛骨堂底层弟子,能蹭上金丹后期的剑就不错了,你还要求坐姿?要不你把我扔下去,我自己爬回去?"
剑身在抖了一下。不是风抖的,是人气的。
沈问骨嗤笑一声,把指骨往掌心深处按了按。小东西立刻安静了一瞬,随即又开始轻轻叩门。
枯骨宗山门建在白骨岩上,远远看去像一头蹲伏的巨兽。两侧三丈高的骨柱上刻满纹路,夜里泛着淡白色的微光。
山门下站着一个人。月色下,女子一身月白长裙,外罩浅灰法袍,腰间系着验骨堂的银纹腰带。一支银色骨簪斜插在发髻边,簪尾两粒细小骨珠在风里轻轻相碰。
苏锦书。
"小骨,裴师兄。"她微微欠身,笑意温温柔柔的,像化了的雪水。
沈问骨从剑上跳下来,故意拍了拍衣摆上不存在的灰——拍一下瞟一眼裴惊蛰。果然,裴惊蛰眉头瞬间皱成结,手已经摸向了袖中第二块手帕。
"师姐怎么在这儿?"
"收到传讯符,出来等等。"苏锦书替她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鬓角,指尖微凉,"云岚宗那边……进去说吧。"
裴惊蛰收了剑,掏出手帕仔仔细细擦了三遍手指,擦一根看一眼手帕。那认真的样子,仿佛他刚摸的不是剑柄,是什么秽物。
沈问骨凑到苏锦书耳边低声道:"师姐你看,他擦手的样子比验骨堂剖骨还仔细。"
苏锦书轻笑,用指节敲了敲她额头:"别贫。"
她转身对裴惊蛰颔首:"裴师兄远来辛苦,先去客院歇息?"
"不必。"裴惊蛰将手帕叠得方方正正塞回袖中,"我随沈师妹去敛骨堂,证物需要交接。"
苏锦书笑意不变:"也好。我去准备些宵夜。"
她转身走了,月白长裙在夜色里像一朵缓缓绽开的骨花。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抬手摸了摸头上的银骨簪,指尖在簪尾那两粒骨珠上轻轻摩挲了一下,随即继续往前走。
那个动作很轻,很自然。
沈问骨看着她的背影,左手掌心里的指骨忽然不动了。
她眯了眯眼,没说什么。
敛骨堂在枯骨宗最西侧,紧挨着后山乱葬岗。沈问骨的住处是后院一间小石屋——对外的说法是破破烂烂,实际上骨头都摆得整整齐齐,比裴惊蛰的手帕还整齐。
裴惊蛰站在门口,脚抬了三次都没迈进去。
"裴大公子,进啊。"沈问骨靠在门框上笑,"嫌脏?我这屋比云岚宗那三百多具骸骨干净多了。"
裴惊蛰嘴角抽了一下。他从袖中摸出第四块手帕,铺在门槛上,才小心翼翼踏了进去。
"你到底带了几块手帕?"
"七块。"裴惊蛰面无表情,"擦剑两块,擦手两块,擦桌一块,垫脚一块,备用一块。"
沈问骨:"……"
她忍住了往地上撒骨粉的冲动。把装着指骨的小瓷瓶掏出来放在桌上——裴惊蛰立刻后退了三尺。
"证物在此,裴大公子要不要查验?"
"不必。"裴惊蛰站得笔直,"此物由你保管更为妥当。明日你去藏骨阁?"
"藏骨阁外宗人进不去。"沈问骨把玩着瓷瓶,指尖敲了敲瓶身,瓶里的指骨立刻跟着敲了一下作为回应,"裴公子就在外面等吧。"
裴惊蛰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然后如蒙大赦,转身就走——走到门口又折返回来,用第三块手帕把门把手擦了三遍,才开门出去。
沈问骨靠在桌边,笑得直不起腰。
三更天。敛骨堂的钟敲了三下。
沈问骨从石屋后窗翻了出去,动作轻得像一缕烟。指骨揣在贴身衣袋里,隔着布料也能感觉到它一下一下的搏动,像心跳。
藏骨阁是一座七层石塔,通体灰白骨岩,远远看去像一根插在地里的枯骨。正门有三重禁制七道锁,但背面那扇被藤蔓遮住的小窗不一样——那是师父容与真人当年凿的,旁边还题了四个字:"偷骨方便"。
沈问骨钻进去的时候,摸了摸窗沿上那四个歪歪扭扭的字。
十年了。
她轻手轻脚走到负一层,一张古旧的骨案摆在中央,案面上刻着繁复的聚灵阵——能暂时稳住骨中残魂,方便读取。
沈问骨坐下来,深呼吸一次。
然后,她摘下了左手的黑色旧皮手套。
月色从天窗漏下来,正好落在她的左手掌上。掌心里,一道暗红色纹路从腕骨延伸到中指指根,像一条蛰伏的蛇,又像一道愈合的伤疤,在月光下微微泛着红光。
这就是问骨体的标记——掌心骨纹。
她取出那根小指骨,放在阵眼中央。小东西一碰到阵法就亢奋起来,在骨案上滴溜溜地转。
"别急。"沈问骨轻声说,声音软得像在哄孩子,"我看看你是谁。"
她伸出左手,掌心朝下,缓缓覆向那根指骨。
距离还有三寸的时候,骨纹骤然亮了。
暗红色的光芒像潮水一样涌向莹白的指骨。一阵刺痛从指尖一路痛到颅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往骨头里灌。
黑色的潮水。铺天盖地的黑色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瞬间将她淹没。
问骨体第一层——全骨龄读取。触碰骸骨,读取死者全部记忆,代价是自身记忆模糊。沈问骨从小练到大,已经能做到读完只忘一点点。
潮水退去的时候,雪花落了下来。
不是真的雪,是记忆碎片。一片一片,莹白透明,每一片上都映着一个画面——
黄沙漫天的战场。
一个女人站在尸山血海之中,银甲染血,长发披散。她手里握着一把骨头做的长枪,枪尖滴血。
她转过头来。
很美。不是温婉的美,是带着刀光剑影的凛冽的美。她的眼睛是浅灰色的,像结了冰的湖面。左脸一道旧疤从眉骨划到下颌,非但没有破坏容貌,反而让她整个人有种说不出的凌厉。
"殷璃。"
一个声音在脑海里响起,低沉,沙哑,带着风沙打磨过的粗糙质感。
"我乃大殷王朝,镇北将军,殷璃。"
画面急转。雪片似的记忆碎片劈头盖脸砸下来——
军营里,她站在点将台上,银枪指北,身后十万将士;
战场上,她一枪挑落敌将首级,血溅在脸上,连眼都没眨;
最后一幅画面,是一座塔。
很高很高的塔,通体由无数人骨砌成,白骨森森,直插云霄。塔身上刻满了骨文——失传的上古骨文,和云岚宗骸骨里的骨文是同一种。
塔门上方,刻着三个大字:
骨王塔。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断骨崖。
沈问骨的心脏猛地一缩。
断骨崖。枯骨宗典籍里提过,上古战场遗址,埋着几十万将士的骸骨,是一片连鸟兽都不敢靠近的绝地。
画面继续——殷璃站在骨塔前,银甲碎了一半,长枪断成两截。她浑身是血,抬头望着白骨森森的塔,浅灰色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近乎狂热的执念。
"我会进去的。"她低声说,"那里面有我要找的东西。"
她伸手推开骨塔的门。门里是深不见底的黑暗。殷璃走了进去,背影笔直,像一杆枪。
然后——
画面骤然碎裂。
无数碎片像玻璃一样炸开,锋利的边缘割得沈问骨骨头疼。她闷哼一声,猛地缩回手,额头上全是冷汗。
骨案上,那根小指骨安静地躺着,一动不动。
沈问骨喘着气,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掌心里的骨纹还在发烫,暗红色光芒渐渐褪去。
她记住了。殷璃。断骨崖。骨王塔。
一个上古女将军,战死之后一缕残魂被封在一根小指骨里,辗转不知多少年,最后落在了云岚宗一个年轻女修的掌心。
为什么?
云岚宗灭门案和殷璃有什么关系?那三百一十七具骸骨排的阵,和骨王塔又有什么关系?
沈问骨盯着那根小指骨,想伸手再碰一碰。
就在这时——
那根指骨动了。
不是之前那种蹭来蹭去的乱动,是很轻、很轻的一下颤动。
然后,沈问骨看见,指骨的一端——那原本应该是指关节的地方——出现了一道缝隙。
缝隙里,有一点光。
浅灰色的光。
像眼睛。
一只浅灰色的、结了冰的眼睛,正在那根细小的指骨里,缓缓睁开。
沈问骨的呼吸,一下子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