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问骨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敲,是用剑尖点门板——一下,一下,力道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每一下间隔分毫不差。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装死。门外的人很有耐心,就那样一下一下点着,仿佛能点到天荒地老。
点到第三十七下的时候,沈问骨终于忍无可忍,赤脚踩在冰冷的石地上,一把拉开门。
"裴惊蛰你有病——"
话没说完,愣住了。
门外站着的确实是裴惊蛰,但不是她印象中那个一尘不染的裴惊蛰。白衣上沾了几片枯叶,袖口还有一道浅灰色的墙灰痕。头发乱了几根——虽然只有几根,但对于裴惊蛰来说,这跟裸奔没什么区别。
他手里捏着半块皱了的手帕,脸色难看得像刚从粪坑里捞出来。
沈问骨的起床气瞬间消了,笑得眉眼弯弯。
"哟,裴大公子这是怎么了?"她凑近一点,压低声音,"昨夜被骨头追杀了?"
裴惊蛰嘴角抽了一下。
"我收到宗门传讯。"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断骨崖有异动,命我前去查探。"
沈问骨的笑停了一瞬。断骨崖。这么巧?
"你们天剑宗还管断骨崖的事?"她慢悠悠靠在门框上,"那地方可是我们枯骨宗的地界。"
"云岚宗灭门案与断骨崖有关。"裴惊蛰言简意赅,"执法堂线报,昨日有人在断骨崖附近见过云岚宗余孽。"
"余孽?"沈问骨挑眉,"云岚宗不是死绝了吗?三百一十七具骸骨,我一具一具数的。"
裴惊蛰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审视:"你确定?"
"我确定。"沈问骨语气轻飘飘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敛骨堂的弟子,别的本事没有,数骨头还是数得清的。"
裴惊蛰沉默了片刻。"不管怎样,我要去断骨崖。你既然也查到了——顺路。"
沈问骨笑了。她就知道这小子昨晚没老实待着。藏骨阁那扇小窗虽然隐蔽,但裴惊蛰是天剑宗执法堂的人,追踪侦查是吃饭的本事。
"行啊。"她爽快答应,"不过裴大公子,咱们丑话说在前头——到了那儿,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你查你的余孽,我找我的东西。互不干涉,怎么样?"
裴惊蛰皱了皱眉,最终点了点头。"可以。"
苏锦书巳时初来的。
她拎着食盒,怀里抱着两个布包,走进小院时嘴角带着淡淡的笑。阳光照在她银灰色法袍上,泛着一层柔和的光。
"听说你们要去断骨崖?"她把食盒放在石桌上,声音温温柔柔的,"我准备了些东西,路上用得上。"
两瓶辟谷丹,三沓符箓,两套换洗衣物,还有一小包晒干的桂花,用棉纸包着,打开来香气四溢。
"师姐你连桂花都准备了?"沈问骨捏起一小撮凑到鼻尖,"去年晒的吧?"
"你爱喝桂花茶,路上泡着喝。"苏锦书笑着替她把桂花塞进行囊,"断骨崖阴气重,你又是问骨体,别被邪祟侵了身子。这符你贴身带着——"
她取出一张明黄色符箓,指尖捏着符角,往沈问骨衣襟里塞。指尖不小心碰到了沈问骨的锁骨。
苏锦书的手顿了一下。就一下,快得几乎察觉不出来。然后她自然地收回手,替沈问骨理了理衣襟,笑意不变:"好了。"
沈问骨低头看了眼衣襟里的符箓,又抬眼看向苏锦书。
师姐还是那身月白长裙,银色骨簪斜插发髻,笑容温柔得像水。可不知为什么,沈问骨总觉得今天的师姐有哪里不对。她说不上来。
也许是那双眼睛。刚才那一瞬间,她在苏锦书眼底看到了一点别的东西——很深,很沉,像一口井,望不到底。但那东西一闪而逝,快得像错觉。
"师姐,"沈问骨忽然开口,"你头上这支骨簪,挺好看的。"
苏锦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不是见过很多次了吗?"
"嗯。"沈问骨一本正经,"就是突然觉得,今天格外好看。"
苏锦书被逗笑了,伸手指在她额头上点了一下:"贫嘴。"
她抬手摸了摸头上的银骨簪,指尖在簪尾那两粒细小骨珠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和昨天山门口那个动作一模一样。沈问骨注意到,骨珠上似乎刻着什么图案,太小了,看不清。
苏锦书很快放下手,转而对裴惊蛰微微颔首:"裴师兄,小骨不懂事,一路上还要麻烦你多照看。"
裴惊蛰已经站了半炷香没坐下——他嫌石桌脏,正用第七块手帕擦石凳。闻言微微拱手:"分内之事。"
苏锦书又叮嘱了几句,便起身告辞了。
她走了之后,沈问骨站在院子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久久没说话。
"看什么呢?"裴惊蛰终于擦干净了石凳,小心翼翼坐了半个屁股。
"没什么。"沈问骨收回目光,懒洋洋伸了个懒腰,"看我师姐好看。"
裴惊蛰:"……"
出发之前,沈问骨去了敛骨堂停尸房。
阴冷潮湿的地下,空气里弥漫着骨粉和松香混合的味道。她提着一盏油灯,沿着石阶往下走,影子被灯光拉得很长,投在墙壁上,像一只瘦骨嶙峋的手。
那具云岚宗年轻女修的骸骨,停在最里面的石台上。
沈问骨走过去,把油灯放在旁边,伸出手轻轻拂过骸骨的额头。骸骨很白很干净——是她亲手洗的,一根骨头一根骨头擦的,擦得比裴惊蛰的剑还亮。
她在女修骸骨的掌心位置停留了一下。就是这里,她发现了那根小指骨。那根会自己动的、封着上古女将军残魂的指骨。
"喂。"沈问骨轻声说,声音软得像怕吵醒谁,"你是谁呀?"
骸骨当然不会回答。她也没指望。她坐在石台边,撑着下巴,慢悠悠地说:"你的骨头里有骨文,是失传的上古文字。三百一十七具骸骨排成一个阵,我不知道那是什么阵,但肯定不简单。"
"还有你掌心里的那根指骨,里面封着一个人的残魂。一个上古的女将军,叫殷璃。"
她顿了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黑手套戴得好好的,掌心里的骨纹安安静静的。
"我不知道你和她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云岚宗为什么会被灭门。"
她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女修骸骨的指骨。冰凉,坚硬,和所有死人的骨头一样。
"但我会查清楚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会替你找到答案。"
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提起油灯往外走。走到石阶下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昏黄的灯光里,那具年轻女修的骸骨安安静静躺在石台上,双手交叠在胸前,姿态安详。
沈问骨看了她一会儿,嘴角微微往上勾了勾。
"等我回来。"
她轻声说,然后转身上了石阶。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声响。停尸房重新陷入黑暗。
不知道过了多久,黑暗中,女修骸骨的指骨——就是沈问骨刚才碰过的那根——轻轻颤动了一下。
非常轻。像风吹过。
御剑飞了约莫一个时辰,眼前的景象渐渐变了。
郁郁葱葱的山林变得稀疏,树木越来越矮、越来越枯,到最后连草都不长了,只剩下灰白色碎石和裸露的岩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味道——像骨头风化了几千年的味道。
裴惊蛰的剑飞得很稳。沈问骨坐在后面百无聊赖,伸手虚点了一下路边飞过的乌鸦,那乌鸦像被什么惊到,嘎嘎叫着掉头就飞。
"你能不能别动来动去。"裴惊蛰的声音带着隐忍的不耐,"剑要歪了。"
"歪就歪呗。"沈问骨笑嘻嘻地往前凑了一点,"反正你剑术好,掉不下去。裴大公子,你这么紧张干什么?难不成——你怕我?"
裴惊蛰深吸一口气,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不能跟她一般见识。他这样告诉自己。
又飞了大半个时辰,天色暗了下来。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轮廓。很高,很陡,像被一把巨斧硬生生劈出来的,断面齐整得吓人。悬崖通体灰白色,在暮色里泛着死气沉沉的光。
断骨崖。
沈问骨脸上的笑意慢慢敛了。
因为她左手掌心里的骨纹,开始发烫。
不是之前那种隐隐约约的烫,是很明显的、像揣了一块烧红的烙铁一样的烫。热度从掌纹里渗出来,顺着骨头往手臂上爬,一路爬到肩窝,爬到颅骨深处。
她闷哼一声,下意识按住了左手。
"怎么了?"裴惊蛰察觉到不对,回头看了她一眼。
"没什么。"沈问骨咬着牙,声音发紧,"快到了。"
裴惊蛰皱了皱眉,没多问,继续催动飞剑往前飞。
距离断骨崖越来越近。三百丈。两百丈。一百丈。
掌心里的烫意越来越强烈,到最后,她甚至能感觉到骨头在疼——不是皮肉的疼,是骨头缝里的疼,像是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急切地想要钻出来。
她眼前开始出现幻觉。黑色的潮水。铺天盖地的黑色潮水,从断骨崖的方向涌过来,带着成千上万根骨头同时散发出来的、沉重的、古老的、腐朽而又炽热的气息。
沈问骨的呼吸急促起来。她死死攥着左手,指节发白。手套底下,掌心里的骨纹亮得吓人,暗红色的光芒几乎要穿透黑色的皮革。
然后——
她听到了。
一声低沉的、绵长的、像是从地底深处传出来的嗡鸣。
不是一只两只。是成千上万根骨头,同时在鸣。
嗡——
那声音很低,很沉,像地底深处有一口巨大的钟被敲响了第一声。声波顺着空气传过来,震得人骨头发麻,震得飞剑都在微微颤抖。
裴惊蛰的脸色变了。他猛地按下剑头,飞剑骤然停在半空中。
"这是什么声音?"他沉声问,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沈问骨没有回答。
她站在剑上,看着前方那座灰白色的巨大悬崖,眼睛一眨不眨。左手在发烫,骨头在疼,血液在燃烧。
而断骨崖的方向,那低沉的骨鸣还在继续,一声接着一声,像是在回应什么,又像是在——
召唤。召唤她。
嗡——
第二声骨鸣响起,比第一声更响,更近。
沈问骨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左手。黑色手套的指尖处,有一点暗红色的光,正在一点一点渗出来。
而她的嘴角,却慢慢勾起了一抹极淡的、近乎兴奋的笑。
"有意思。"
她低声说。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跃跃欲试的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