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
一滴水顺着黑漆漆的土墙缝滑下来,砸在泥面上,声音轻得像有人在地下偷着喘气。
灰尾鼠“嗖”一下窜到林小禾肩后,爪子都快抠进她衣服里了。
“不是,你别把我当树爬啊!”
林小禾压着嗓子,心却已经吊到了喉咙口。
“你吱成这样,我很难不往最坏的方向想……墙里有啥?蛇?虫?还是你家房东?”
灰尾鼠浑身毛都炸着,尾巴尖抖得像筛糠。
怕。
湿。
下面。
别碰。
林小禾盯着那面土墙,喉咙有点发干。
“别碰?那就是能碰出事呗。”
她嘴上这么说,脚却没动。
地洞里潮得厉害,空气压在皮肤上黏糊糊的,像盖了一层没拧干的冷抹布。
那面土墙颜色比别处深,黑得发亮,底下还鼓着一点,不大,跟谁在泥里埋了口气似的。
滴答。
又一滴。
林小禾吸了吸鼻子。
“有水味。”
她眯起眼,慢慢蹲下去。
“还真有……不是尸臭,也不是霉烂味。是湿土味儿。”
灰尾鼠急得绕着她脚边乱转。
吱!
吱吱!
“行行行,我知道你不同意。”
林小禾抬手,做了个安抚动作。
“但说实话,咱现在上面有狼人,下面有潮墙,左右都是死,区别就是死法看着文不文明。”
灰尾鼠:“吱——!”
“你别叫这么惨,我也会被你带偏情绪的。”
她伸手去地上摸,摸到半截木棍,拿起来戳了戳那块鼓起的黑泥。
噗。
表层一下就陷了。
不是干土被戳碎的手感。
是软。
湿软。
像一团发烧的烂泥。
林小禾手一顿,眉头慢慢拧起来。
“这土不对啊……”
她把木棍拿近闻了闻,立刻偏头。
“呕——”
灰尾鼠惊得后退一步。
“不是臭,是怪。”
林小禾捏着鼻子,小声嘀咕。
“水腥味里混了点铁锈味,还带一点……烧焦了又没烧透的苦味。你们这地下水路是不是有职业病啊?”
她话音刚落,那股熟悉的感觉又顺着指尖爬上来了。
不知道又是什么东西子在表达想法了。
胸口一闷,脑子里一下塞进来一团乱糟糟的情绪。
渴。
烧。
堵。
闷。
痛。
林小禾脸色一白,手一下撑住地面。
“嘶……”
灰尾鼠立刻窜近。
吱?
“没事——没事个鬼。”
她按着胸口,呼吸都乱了一拍。
“这回不是你,是土的。”
那种感觉比枯草和老鼠的情绪沉多了。
不是委屈巴巴的“疼”“饿”“别踩”。
是更浑、更重的东西。
像一大团湿棉花堵在地底,明明泡着水,却找不到可以吸收的入口快被活活渴死。
林小禾缓了两口气,手掌慢慢贴在那块湿泥上。
冰凉。
底下却像闷着火。
“……你到底啥毛病啊?”
她低声念。
“有水,还喊渴。你这病得挺拧巴。”
灰尾鼠看她真贴上去了,急得差点原地翻跟头。
吱吱吱!
“别吵,让我试试。”
她闭了闭眼。
掌心下那团感觉顿时更清楚了,像有一大片泥层在她意识底下翻涌。潮意从深处往上顶,可又被什么卡住,水过不来,气散不掉,憋得整片土都发烫。
渴。
不是没水。
是水坏了。
林小禾猛地睁眼,手也抽了回来。
“有东西堵在下面。”
她盯着土墙,自言自语。
“或者说……有水,但这水不能喝,不能用,土也不敢碰。”
灰尾鼠歪着脑袋看她。
“你别这么看我,我也不是百分百懂。”
她用木棍把那片泥轻轻扒开一点。
里头更黑,更湿,甚至能看见细细的草根从土里钻出来,又蔫头耷脑地缩回去。
“草根?”
林小禾凑近了些,眼睛一亮。
“地底还真有活根!”
她一下坐直,语气都提起来了。
“有根就说明附近能摸到水线,至少这屋底下不是全死透。”
灰尾鼠被她突然亢奋吓了一跳,尾巴都绷直了。
“别怕,我不是疯了,我是看到希望了。”
她说完,又自己顿了顿。
“好吧,也可能是饿疯和看到希望二选一,目前很难分。”
地洞太低,她索性跪在泥地上,用木棍继续往边上拨拉。土质很杂,外层是干灰,里面却潮得发黏,越往深处越冷。
木棍一挑,一截细细的草根被带了出来。
颜色灰黄,根须却是湿的。
灰尾鼠眼睛立刻亮了,扑过去就想咬。
林小禾眼疾手快,一把捏住。
“诶诶诶,先别吃!”
灰尾鼠:“吱!”
“我知道你急,我也急。但这根子是线索啊,鼠哥,线索比夜宵贵。”
灰尾鼠不满地甩了甩尾巴。
饿。
想吃。
“待会儿给你分,行不行?”
它勉勉强强后退半步。
林小禾把草根举到漏下来的微弱月光边,翻来覆去地看。
根是湿的,表皮发软,甚至还能挤出一点水意。
她用指甲轻轻掐了一下断口,鼻尖立刻闻到一股更清的潮气。
“真有水。”
她眼睛发亮,整个人都精神了。
“不是幻觉,也不是地面那点露气。下面真有水脉。”
灰尾鼠看她笑了,反而更急,爪子扒拉她小腿。
吱吱!
吱!
“你意思是,有水也别高兴太早?”
灰尾鼠:“吱!!”
“懂,懂了,前方有坑。”
林小禾把草根放到鼻下又闻了闻,表情慢慢收起来。
“但味还是不对。”
她皱眉。
“草根明明吸了水,长得却跟加班一个月似的,半死不活。不是旱,是病。”
她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自己那点农学知识,又看了看这土、这味、这湿度,越想越觉得心口发沉。
“地上枯,地下湿。草根够得到水,却养不活自己……这就像饭端到嘴边了,结果全是沙子,越吃越渴。”
灰尾鼠一脸茫然。
林小禾摆摆手。
“算了,你又不是学土壤学的。跟你讨论个啥劲呢。”
她撑着膝盖站起来,腰刚直一点,头顶就“咚”地撞上洞顶。
“嗷——”痛得眼泪瞬间出来。
灰尾鼠吓得蹦开。
“没事,我跟天花板亲了一下。”
她捂着头,龇牙咧嘴。
“这地洞真是,连站起来思考人生的资格都不给。”
上头很安静。
狼人暂时没动静了。
四下只剩滴水声,还有她自己的呼吸。
林小禾低头看着那截草根,神情一点点认真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