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沙县出来,太阳正晒。
陈听眯着眼抬头看了看天,八月的正午,阳光白花花的,照得人睁不开眼。
"好晒啊……"她小声嘟囔了一句,下意识地往旁边躲了躲。
下一秒,一片阴影罩了下来。
陈听愣了一下,抬头看。
沈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她左边,刚好挡住了晒过来的太阳。他个子很高,站在她旁边,像一棵挺拔的树,把阳光遮得严严实实。
"走不走?"他偏头看她,语气还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站这儿孵蛋呢?"
陈听:"……"
这人会不会好好说话!
她气鼓鼓地往前走。
"走就走!"
沈确跟在她旁边,不紧不慢地走着。
两个人并肩走在小区的路上,香樟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陈听偷偷往旁边瞟了一眼。
沈确走在她左边,一直走在靠马路的那一侧。
是……故意的吗?
应该不是吧。
说不定就是随便走的。
陈听赶紧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一定是想多了。
两个人一路无话,走到单元楼门口。
"学长,今天谢谢你啊。"陈听停下脚步,认真地说,"还有伞的事,也谢谢你。"
"谢什么。"沈确靠在单元门的门框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看着她,"一顿饭就想把我打发了?"
陈听:"……"
不是他自己说一顿饭当劳务费的吗!
"那、那学长还想怎么样啊?"她有点无奈。
沈确想了想,嘴角勾起一抹坏笑。
"不急。"他说,"账先记着,以后慢慢还。"
陈听:"……"
怎么感觉自己好像掉进了什么坑里?
她打了个寒颤。
"那、那我先上去了!"她赶紧往楼道里跑,"学长再见!"
看着小姑娘落荒而逃的背影,沈确低低地笑了一声。
别急,陈听。
我们有的是时间。
他慢悠悠地跟了进去,看着前面那个小小的身影蹦蹦跳跳地上楼,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两世了。
他终于不用再躲在暗处了。
——
陈听一口气跑回三楼,靠在门上大口喘气。
什么嘛,那个沈学长,怎么奇奇怪怪的。
什么叫"账先记着,以后慢慢还"?听起来怪吓人的。
她摇摇头,掏钥匙开门。
不想了不想了,反正以后也不会有太多交集。一顿沙县而已,吃完就两清了。
她走进屋里,把伞放进玄关的伞架上。
浅灰色的伞面干干净净的,在一堆花花绿绿的伞里面,安安静静的,特别显眼。
陈听看了它好一会儿,才移开目光。
接下来的几天,陈听开始实施她的"换房计划"。
这天晚上,一家人吃完饭,她妈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她爸在看报纸。陈听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走过去,坐在她妈旁边。
"妈,吃葡萄。"她乖巧地递了一颗过去。
"哎,好。"她妈笑着接过来,"我们听听今天怎么这么乖啊?"
"我一直都很乖的好不好。"陈听靠在她妈肩膀上,撒娇似的说,"妈,我跟你说个事儿。"
"什么事儿啊?"
"就是……"陈听故意拖长了声音,"我们班同学家,最近搬新房子了,带电梯的那种,她家住在二十楼,视野可好了,能看到整个城市的夜景。"
她妈果然来了兴趣:"是吗?在哪儿啊?多大户型?"
"就在城南那边,叫什么……锦绣花园。"陈听瞎编了一个名字,"好像是一百二十多平,三室两厅,还有个大阳台,可好了。"
"城南啊……"她妈若有所思,"那边是挺不错的,就是有点远。"
"还好啦,开车也就二十分钟。"陈听继续游说,"而且那边小区环境好,还有健身器材和小花园,你平时没事还能下去散散步跳跳舞什么的,不比在这儿强啊?"
她妈被说得有点心动:"也是啊,咱们这老小区,住了十几年了,确实旧了点。听听,你也快上大学了,等你走了,我跟你爸两个人住这么大房子也是空着……"
"就是就是!"陈听赶紧点头,"而且你看咱们这楼,又没有电梯,你上次膝盖疼,上下楼多不方便啊。换个带电梯的房子,你以后出门也方便。"
"这话倒是没错。"她妈转向她爸,"老陈,你觉得呢?要不咱们也看看房子?"
她爸放下报纸,脸色有点不自然:"看什么房子啊,住得好好的,折腾那玩意儿干啥。"
"什么叫折腾啊。"她妈不乐意了,"这房子都住十几年了,换换怎么了?再说听听马上上大学了,以后她带个同学朋友回来,咱们这老房子多寒酸啊。"
"寒酸什么寒酸,"她爸皱着眉,"我跟你说,现在房价不稳定,买房子容易砸手里。再说了,咱家哪有那么多闲钱买房子。"
"怎么没有了?"她妈说,"你上次不是说有笔工程款要下来吗?二十多万呢,加上咱们这些年的积蓄,付个首付总够了吧?"
陈听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
来了。
关键的来了。
她爸的脸色更难看了:"那笔钱是要给工人发工资的,你动什么动。"
"发工资就发工资,剩下的总还有吧?"她妈不依不饶,"再说了,咱们可以先看看嘛,又不是说马上就买。看看房子又不花钱。"
"行了行了,"她爸不耐烦地挥挥手,"这事以后再说。我累了,先回屋了。"
说着,他就起身回了卧室,"砰"地一声带上了门。
客厅里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
她妈愣了一下,随即也生气了:"你看他这是什么态度!不就是说句看房子吗,至于发这么大火吗?"
陈听的心沉了沉。
果然。
跟她记忆里的一样,她爸一提到钱就急。
那笔工程款,他肯定已经有别的打算了。
陈听咬了咬唇,伸手拉住她妈的胳膊。
"妈,你别生气。"她小声说,"爸可能就是最近工作太累了,心情不好。"
"他累?我不累啊?"她妈还在气头上,"我每天辛辛苦苦做家务,给他做饭洗衣服,他回来还给我甩脸子看!"
"好了好了妈,"陈听赶紧安慰,"消消气消消气。咱们先不说这个了,等爸心情好点了再跟他说,行吗?"
她妈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行吧行吧,不说了。"她看了陈听一眼,"你这孩子,怎么突然想起说换房子的事儿了?"
陈听心里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就是……同学家搬了新家,我有点羡慕嘛。而且我也想让你住好点的房子。"
她妈一下子就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我们听听长大了,知道心疼妈了。"她笑着说,"行,妈听你的,等你爸什么时候心情好了,我再跟他商量商量。"
"嗯!"陈听用力点头。
第一步,算是成功了一半。
至少她妈动心了。
接下来,就看怎么让她爸松口了。
可是陈听心里也没底。
她爸那个人,打定了主意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而且他现在心已经不在这个家了,想让他把钱拿出来买房,难。
陈听叹了口气。
走一步看一步吧。
——
接下来的几天,陈听发现了一件很奇怪的事情。
她好像……总能遇到沈确。
早上她出门买早餐,刚下楼就碰到他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豆浆和包子,看见她,挑挑眉说:"起这么早?难得啊。"
她去扔垃圾,刚走到垃圾桶旁边,就看见他也拎着垃圾袋走过来,穿得随随便便的,头发还有点乱,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甚至她晚上出去散个步,都能在小区的长椅上"偶遇"到他,他坐在那里玩手机,看见她过来,拍拍旁边的位置说:"过来坐会儿?"
陈听:"……"
这也太巧了吧?
一个小区住着,偶遇个一两次很正常,可是一天偶遇三四次,这就有点离谱了吧?
他是不是故意的?
可是每次她这么想的时候,沈确都能找出理由来。
"我去买早餐,不行啊?"
"我扔垃圾,不行啊?"
"我出来透透气,不行啊?"
说得理直气壮的,好像她多想了似的。
陈听也觉得自己可能是想多了。
人家可是名牌大学的高材生,未来的大律师,忙得很,哪儿有空天天跟她制造偶遇啊。
肯定就是……巧合而已。
对,巧合。
可是这个"巧合",好像有点太多了。
这天下午,陈听出去买画画的材料。
她暑假报了个绘画班,下周就要开课了,得提前买点颜料和画笔。
从文具店出来的时候,天忽然阴了下来。
乌云黑压压的,从天边压过来,风也变大了,吹得路边的树叶哗哗作响。
"要下雨了……"陈听小声嘀咕了一句,加快了脚步。
可是老天爷不给面子,她刚走到半路,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
"哇!"
陈听惊呼一声,抱着怀里的画具就往路边跑。
她跑到一家便利店的屋檐下,还是被淋了个半湿。头发上滴着水,衣服也湿了一大片,怀里的画具倒是护得好好的,没怎么湿。
"怎么说下就下啊……"陈听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有点无奈。
这雨看起来还挺大的,一时半会儿估计停不了。
她没带伞。
不对,她带伞了!
她那把失而复得的浅灰色雨伞,今天出门的时候放包里了!
陈听眼睛一亮,赶紧低头翻包。
翻了半天……
没翻着。
咦?
她又翻了一遍。
还是没有。
陈听:"……"
不会吧……
她早上出门的时候,明明把伞放进去了啊。
等等……
早上她出门买早餐的时候,好像把伞拿出来了,然后……然后就放玄关的鞋架上了,忘了装回去。
陈听欲哭无泪。
她怎么这么倒霉啊。
上一次也是在这里躲雨,这一次又是在这里躲雨。她跟这家便利店是八字不合吗?
雨越下越大,噼里啪啦地砸在地上,溅起一片水花。
陈听叹了口气,靠在墙上,准备等雨小一点再走。
就在这时,一把黑色的大伞撑了过来,稳稳地罩在了她头顶。
陈听愣了一下,抬头看。
沈确站在她旁边,举着伞,半边身子都露在雨里。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还有几滴雨水。
"你……"陈听懵了,"学长?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沈确言简意赅。
又是路过?
陈听才不信呢。
哪有那么多路过?他这路过的次数也太多了吧?
可是人都站在这儿了,还举着伞给她挡雨,她总不能说"你是不是跟踪我"吧?那也太自作多情了。
"谢、谢谢学长。"她小声说。
沈确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湿透的头发和肩膀上,眉头皱了皱。
"笨死了。"他说,"出门不知道看天气预报?"
陈听:"……"
她就知道!
这人嘴里就说不出什么好听的话!
"我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嘛……"她小声辩解。
"好好的?"沈确挑挑眉,"好好的能淋成落汤鸡?"
陈听气鼓鼓地不说话了。
算了,不跟他一般见识。
看在他给她撑伞的份上。
沈确看了她一眼,见她鼓着腮帮子不说话,像只生气的小河豚,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走吧。"他说。
"啊?去哪儿?"陈听愣了一下。
"回家啊,还能去哪儿。"沈确说,"你打算在这儿站到雨停?"
"可是……这伞……"陈看看了看他手里的伞,又看了看他湿了半边的衣服,"会不会太小了?"
伞确实不小,可是两个人站在下面,还是有点挤。更何况他还把大部分伞面都倾向她这边,自己半边身子都露在外面。
"嫌小你就靠近点。"沈确说,"别磨磨蹭蹭的,感冒了我可没钱给你看病。"
陈听:"……"
这人!
她咬了咬唇,往他那边挪了挪。
两个人的肩膀,轻轻碰在了一起。
陈听的心跳,一下子就快了起来。
沈确身上有一股淡淡的、很好闻的味道,像是洗衣液的味道,又像是阳光的味道,清清爽爽的,让人莫名觉得安心。
她下意识地又往旁边挪了挪。
"躲什么?"沈确侧过头看她,"我身上有刺?"
"没、没有……"陈听的脸有点红,"就是……有点挤。"
"挤就挤着吧。"沈确满不在乎地说,"总比你淋病了强。到时候你妈问起来,还以为我欺负你了。"
陈听:"……"
她真的不想跟这个人说话了!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虽然他说话很气人,可是站在他的伞下,被他护在里面,她心里却莫名地踏实。
就好像……不管下多大的雨,都没关系。
两个人就这么肩并肩地,慢慢往回走。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像一首节奏明快的歌。
陈听偷偷抬眼,看了看身边的人。
他的侧脸线条很利落,鼻梁很高,下颌线紧绷着,看起来有点冷。可是他撑伞的手很稳,伞面一直稳稳地罩在她头顶,自己的肩膀早就湿透了。
陈听的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软软的,有点痒。
她赶紧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
雨水打在地上,溅起小小的水花。她的鞋子湿了,凉丝丝的,可是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冷。
她忽然觉得,这场雨,好像也没那么讨厌了。
走到单元楼门口的时候,雨刚好小了一点。
陈听赶紧从伞下钻出来,抬头对沈确说:"学长,谢谢你送我回来!你的衣服都湿了,赶紧回去换件衣服吧,别感冒了。"
沈确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水。
他看了她一眼,慢悠悠地说:"送你回来?我本来就是要回家的。"
陈听:"……"
好的,她又自作多情了。
她咬了咬唇,小声说:"那……那我先上去了。"
"嗯。"沈确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回去记得洗个热水澡,喝杯姜茶。"
陈听愣了一下。
他……这是在关心她?
可是下一秒,他又说:"别传染给我。"
陈听:"……"
她就知道!
她气鼓鼓地转身上楼,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沈确还站在原地,看着她的方向。见她回头,他挑了挑眉,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
陈听的脸一下子就红了,赶紧转过头,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上了楼。
看着小姑娘落荒而逃的背影,沈确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刚才撑伞的时候,他的手好几次都差点碰到她的肩膀。
差一点。
没关系。
沈确握紧了手里的伞,慢慢走上楼。
不急。
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