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第三遍还没念完,罗长根已经把安全帽摔在了地上。
“原地待命?”他指着头顶的喇叭,“风都停了,待在这儿等着把自己憋死?”
没有人接他的话。
四采运输巷里挤了四十多人。应急灯的光落在煤尘上,照不远,人的影子却被拉得很长。有人蹲在侧翻的矿车旁看守伤员,有人把口罩按紧,还有人已经朝主井方向走了几步,只是听见罗长根那句话,又停了下来。
他们都在等一个能替自己做决定的人。
“把帽子捡起来。”
说话的是齐万山。
他从回风联络巷里出来,右手拎着便携式气体检测仪,左手还夹着一本被煤泥浸湿的巡检册。五十二岁的人,背有些驼,头发从安全帽边缘露出来,已经白了一半。平时井下的人见了他,多半叫一声齐主管;真出了事,没人敢拿“主管”两个字开玩笑。
罗长根没动。
齐万山看了他一眼,也没再说,先把检测仪举到肩膀以上。屏幕上的数字跳了几下。
“瓦斯暂时不高,氧在往下掉。”他说,“老罗,你带爆破班清路,不准动药。小郭先送四采变电所,那边空间大。各班点自己的人,十分钟后报数。”
“往哪儿报?”罗长根问,“调度室都死了。”
“先报给我。”
“你能把笼叫下来?”
“不能。”
“那还点什么人?”
齐万山抬起眼:“活人有多少,伤的有多少,哪里还通,哪里已经堵死,这些都不知道,你带谁冲主井?”
罗长根的嘴角抽了一下,弯腰捡起安全帽,拍掉上面的煤灰。
“我先把话放这儿。”他说,“上面要是真把门封了,我不等。”
“等你把路清出来再说。”
齐万山把巡检册塞给身边的带班员,又朝裕伶招了下手:“你过来。”
裕伶愣了一下。
“刚才是你听见顶板响?”
“嗯。”
“哪根先断?”
裕伶指向右上方。那里的钢带已经弯出一道浅弧,锚杆托盘周围落着新鲜碎屑。
齐万山用灯照了几秒:“四年井没白下。带两个人沿运输巷往回看,碰见掉顶就标出来,别钻没风的巷。”
裕伶点头。
这不是什么能救人的大事,只是有人需要去做。他叫上石茂,又从墙边拿了一卷红白警示带。
石茂揉着刚才撞过的后脑,低声问:“真不去主井?”
“齐主管没让。”
“他说什么你都听?”
裕伶把警示带塞给他:“你知道哪条路没塌?”
石茂不说话了。
他们往回走了不到两百米,就遇见从三采方向过来的人。最前面的矿工满脸是汗,说三采皮带停了,照明全断,二十多个人正摸黑往中央变电所撤。后面还有人没出来,不知道是被堵了,还是没收到广播。
裕伶在岔口系上警示带,又用粉笔写了一个箭头。
“都往四采变电所走。”他说,“不要开皮带机,不要碰开关。有人带检测仪没有?”
对方摇头。
裕伶把自己的备用自救器摘下来,递给最后一名喘得厉害的老矿工。自救器不是氧气瓶,真碰上缺氧未必有用,但总比空着手强。
石茂看了他一眼:“你自己的呢?”
“前面还有备用点。”
这是假话。最近的备用点在三百米外,能不能过去还不知道。
两人继续走。应急灯亮一盏、灭一盏,越往中央区域靠近,照明反而越稳定。风机虽然没有重新启动,墙里的电缆却传来低低的嗡鸣,说明备用发电机已经接上了。
石茂精神一振:“有电了。”
裕伶伸手摸了一下墙。
电缆在发热。
“不是都给我们的。”他说。
“你又知道?”
裕伶没有解释。他不懂电,可这条运输巷只剩应急灯和电话,电缆不该热得这么快。
中央变电所外已经聚了上百人。有人用矿用电话不停呼叫地面,有人拍打提升信号箱,还有两名保安守在通往主井的巷口,不准任何人靠近。
电话终于接通了一次。
“这里是四号井中央变电所。”带班员几乎趴在话筒上喊,“井下发生震动,主风机停机,有多人受伤。请求开启人员提升,先送伤员上去。”
话筒里安静了几秒。
随后,一个男人说:“地面存在不明污染,人员井口已经执行封闭。井下人员服从应急指挥,禁止擅自上行。”
“什么污染?外面到底怎么了?”
“等待后续通报。”
“主风机呢?”
“正在切换应急供电。”
“井口为什么要落门?”
对方没有回答。
带班员再问时,电话已经断了。
人群立刻炸开。
有人说地面化工厂爆炸了,有人说看见过井口屏幕上的白光,还有人压低声音说那不是事故,是核弹。这个词一出口,周围反而静了一下。
核弹离他们太远,也太大。电视里、手机里、厂区的防灾培训里都出现过,真正从一个矿工嘴里说出来,却像一句故意吓人的脏话。
罗长根挤到保安面前:“让开。”
“熊队长有命令,所有人原地——”
“你再说一遍原地待命。”
罗长根比对方矮半头,肩膀却宽,声音也不大。他身后的爆破班已经聚过来,手里没有炸药,只有撬棍、扳手和锤子。
保安握住腰间的伸缩棍,脸色变了。
“都退开。”
齐万山从人群后面赶来,把检测仪往墙上一放。
“主风机没恢复以前,谁动手,谁就把这里的空气白白耗掉。”他对罗长根说,“你要冲主井,可以。先告诉我,上去以后开哪道门,外面有什么,带多少人。”
“至少比在这儿等死强。”
“你一个人可以拿命赌,后面的人不行。”
罗长根回头看了一眼。刚才跟过来的爆破工里,有人避开了他的目光。
就在这时,一个年轻的绞车工从人群里挤出来。
“门不是刚封的。”他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
“晚班下井以前,我在副井值过两个小时。”绞车工咽了口唾沫,“曹总的车,还有矿长、财务主任他们的车,都进了后院。下来的不光是他们,还有女人和孩子。行李装了好几笼。”
“什么时候?”齐万山问。
“九点多。那时候外面还没出事。”
“他们下到哪一层?”
“控制台上写的是负一百八十米设备层,可那层早就封了。”
人群里有人骂出声。
岚川矿业四号井没有对普通矿工开放的负一百八十米设备层。生产人员的图纸上,那里只有一条废弃检修巷和旧水仓。
齐万山沉默片刻,让带班员把绞车工的名字和话记下来。
“何满仓呢?”他问。
“在里面查电。”
变电所的铁门恰好打开。
何满仓抱着一摞记录纸出来,眼镜歪在鼻梁上。他没有理会围上来的人,先冲齐万山招手。
“老齐,进来。”
“外面的人都想听。”
“那就别怪我说得难听。”
何满仓把记录纸铺在一只工具箱上,用沾黑的手指点住两行数字。
“应急机组已经启动,输出没问题。现在井下照明、电话、监测和几台局扇,加起来吃不到一半。”
罗长根问:“剩下的呢?”
何满仓抬起头,看向变电所后墙。
一束新换过的粗电缆从母线柜里引出来,穿过墙洞,钻向生产图纸上不存在的方向。
“至少一半的电,”他说,“没往生产井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