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满仓把变电所的门关上,外面的议论声仍从门缝里往里钻。
屋里只有七个人。
齐万山、罗长根、两个带班员、何满仓,再加上被叫来认路的裕伶和守在门边的石茂。
墙上的配电柜发出持续嗡鸣。电表指针轻轻抖着,新电缆那一路的负荷最稳,几乎没有变化。相比之下,生产区的几条线路时高时低,每一次有人启动排水泵或局扇,指针都会明显往下坠。
“这是去年修避难层时接的?”齐万山问。
“去年说是换消防线路。”何满仓冷笑了一声,“消防线路需要这么粗?”
罗长根摸着电缆往墙洞看:“从这儿砍了。”
“你砍。”何满仓往旁边让了半步,“六千伏。刀碰上去,人熟得比饭快。”
罗长根把手收回来:“那就拉闸。”
“哪一路控制什么,我不知道。对面要是带着主风机的控制电源,你一拉,大家一起断气。”
“那你查。”
“我正查。”
何满仓说话不客气,手却没停。他翻开柴油出库单,又把值班日志、油箱液位和机组参数并排压在桌上。
裕伶看不懂大部分数字,只认得时间和几个设备名称。他注意到何满仓每算一遍,就把结果往下划一点。
齐万山也看见了:“多少?”
“先说好,油箱液位计不准,出库单也可能是假的。”
“按最好的算。”
何满仓摘下眼镜,在衣角上擦了擦,又戴回去。
“四台应急机组,两台能正常带载,一台漏油,一台启动不了。现在一号机带着应急风机,二号机带排水、照明和监测。按目前负荷,库里的油全算真的,设备不再坏,最多七十二小时。”
石茂下意识问:“七十二小时以后呢?”
何满仓看他一眼:“以后就不用算了。”
屋里没人说话。
七十二小时是三天。
矿井里的人习惯把时间按班算。八个小时一班,三天不过九个班。放在平时,睡几觉就过去了;放在没有出口的地下,却短得像机组转速表上的一小格。
“能省吗?”齐万山问。
“能。停排水,省得最多。”
“停多久?”
“看涌水。十个小时,也可能六个小时。水一旦淹过三采泵房,再开也抽不回来。”
“风机降载呢?”
“人多,巷道散,降得太低,最下面先缺氧。瓦斯起来以后,一个火花就够。”
罗长根敲了敲工具箱:“把给避难层的电停了,能多撑多久?”
“不知道。”
“你不是电工吗?”
“电工不是算命的。”何满仓说,“我要知道那边有几台过滤机、多少人、有没有独立蓄电,才能算。现在连电缆往哪儿走都不知道。”
齐万山伸手压住图纸:“先不碰那条线。何满仓,你保住一台风机和三采泵房。其他能停的停。各区照明隔一盏开一盏,充电点集中。”
“食堂冷库呢?”一名带班员问。
“不能全停。”
“那边耗电不小。”
“里面是所有人的吃的。”
齐万山说完,看向裕伶:“你说刚才运输巷里没风?”
“停过一阵,后来有一点。”
“从哪边来的?”
裕伶回想了一下。主电源断掉以后,煤尘朝主井方向飘过,风机重新接上时,本该从进风巷向作业区送风,可他脸上感到的凉意来自侧后方。
“回风联络巷。”他说。
齐万山皱起眉:“你确定?”
“不确定。”裕伶说,“风很小。”
齐万山没有因为这三个字责怪他,反而拿起检测仪:“去看。”
罗长根也要跟,被齐万山拦下。
“你把主井到中央区的路清开。真要冲门,也得先有路。”
罗长根盯了他两秒,带着两个爆破工出去了。
齐万山、裕伶和石茂从变电所后门进入回风联络巷。这里比运输巷窄,顶板也低,墙上积着一层细灰。应急照明没有覆盖进来,三个人只能靠矿灯。
齐万山从口袋里抽出一小段薄塑料带,夹在指间。
塑料带先垂着,随后慢慢向他们来时的方向飘。
齐万山把手换到另一侧,结果没有变。
“反了。”他说。
石茂问:“什么反了?”
“这是回风巷。风应该往外抽,现在在往里送。”
齐万山沿巷道往前走,走十几米便停一次。越靠近一道封闭风门,塑料带飘得越明显,空气里还有一种很淡的机油和消毒水味。
那不是生产区该有的味道。
“是避难层?”石茂问。
齐万山没有回答。他把耳朵贴近风门,听了片刻。
墙后隐约有设备运转的低鸣。
裕伶站在两米外,忽然觉得耳膜有些发紧。他抬手捏住鼻子,吞咽了一下,那种感觉仍然没消失。
“这里的风压比刚才高。”他说。
齐万山回头:“你怎么知道?”
“耳朵堵。”
齐万山又看了一眼检测仪,脸色沉下去。
“他们在抽我们的风。”
私人层的过滤和散热系统正在利用矿井风网。应急风机重新启动以后,一部分空气没有送往作业区,而是被这道封闭风门后的设备带走。账面上的机组负荷没有浪费,风却没有到矿工这里。
三人回到变电所时,何满仓正在接电话。
“不行。”他对话筒说,“二号机再加负荷会跳。要开东泵,先把B-4线降下来。”
电话里有人说了什么。
何满仓的脸越来越难看。
“水淹了你们也跑不了。听明白没有?泵房一没,电缆沟跟着进水——”
对面挂断了。
何满仓把话筒重重扣回去:“管理控制室。”
齐万山说:“风门后面在抽风。”
“我就知道。”何满仓指着电表,“B-4线刚才又升了一百多千瓦。”
“能把风调回来吗?”
“风门控制在对面。要么他们开,要么我们进去手动关。”
“离七十二小时还剩多少?”
何满仓低头看表:“从机组启动算,七十小时出头。那是按现在的油和设备状态。”
墙上的监测主机突然响起报警。
屏幕上,一条原本平直的蓝线迅速上升。位置标注为东部废弃采区,那里与三采泵房共用一段排水管路。
“水位。”何满仓走到屏幕前,“进水量变大了。”
他抓起电话,再次呼叫管理控制室。
“申请把B-4线降载一百五十千瓦,东泵必须启动。”
这次对方回答得很快。
“B-4属于一级保障线路,不得中断。”
“那三采泵房怎么办?”
“维持现有负荷,等待指令。”
何满仓咬着牙:“等到什么时候?”
电话里只剩忙音。
监测屏上的水位还在往上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