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泵最终没有启动。
齐万山把二号机上的非必要照明又停了一半,硬挤出六十千瓦,让三采泵房先维持最低抽水。这个功率压不住不断上涨的水,只能让它涨得慢一点。
“给我们争两个小时。”何满仓说,“两个小时里找不到地方减载,三采以下的设备都得丢。”
没人问设备丢了会怎样。
电缆沟、排水管、运输轨道和最下层物资都在那里。矿井不是一间关上门就能等待救援的地下室。它更像一台埋在山里的机器,只要坏掉其中几个关键部件,剩下的人就会跟着停转。
齐万山开始调人。
裕伶和石茂被派去三采联络口,任务是清除被震动压住的风管和电缆。刚走到半路,他们便听见有人敲钢管。
三短,两长,又三短。
“有人。”石茂停下。
声音来自一条半塌的检修巷。入口被弯曲的金属支架和碎石堵住,只留下一条不到半米宽的缝。裕伶趴下去,用矿灯往里照,看见一只沾血的手。
“里面几个?”他喊。
“两个。”里面的人喘着气回答,“老范腿压住了。还有水……水在往这边来。”
裕伶把灯往下压。积水已经漫过那人的手腕,颜色发黑。
石茂骂了一句:“他们怎么跑这儿来了?”
“震的时候躲风管。”里面的人说,“支架倒了。”
两人搬不开整架变形的钢梁,只能先清掉旁边碎石。石茂去叫人,裕伶留在缝口,不断和里面说话,免得伤员失去意识。
“老范,听得到吗?”
里面隔了一会儿才回答:“听得到。”
“腿有感觉没有?”
“疼。”
“疼就先别动。”
“小子,你说得轻巧。”
裕伶认出这个声音。范国成是掘进班的老工人,曾经因为他年纪小,不肯让他单独进一条支护不全的旧巷。那时裕伶嫌他多事,现在那条腿正压在支架下。
增援很快赶到,带来了手扳葫芦、钢丝绳和两根液压支柱。齐万山没有来,他要守中央区。领头的是罗长根。
“先吊支架,再拖人。”罗长根看了一眼缝隙,“水到哪儿了?”
“脚踝以上。”
“动作快。”
他们把钢丝绳从支架下穿过去。缝太窄,成年人肩膀进不去,裕伶脱下外套,侧着身体往里钻。
石茂抓住他的脚:“你行不行?”
“我进去挂钩。”
“水里可能有电。”
“电缆断路了。”
“万一没断?”
“那我先抽,你们就别进。”
石茂骂他不会说人话,手却还是松开了。
巷道里的水冰得刺骨。裕伶爬进去,膝盖和手肘在碎石上磨。他先看见一名年轻矿工,肩膀被风管压着,还能活动;再往里,范国成仰躺在泥水里,右腿卡在倒下的支架和岩壁之间。
“钢丝绳给我。”
外面把绳头递进来。
裕伶摸到吊点,把挂钩扣进支架横梁。钢丝绳有一段已经起毛,细小断丝扎进手套。他把绳子往外送时,范国成忽然抓住他的手腕。
“先拉小邹。”
“他肩膀能出来。”
“他没结婚。”
裕伶看了他一眼:“跟这个没关系。”
“你才十九,你懂什么。”
“我懂水再涨十厘米,你们两个都得呛。”
范国成还想说话,外面已经开始收紧钢丝绳。
支架抬起一寸,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裕伶把液压支柱顶进去,示意小邹先从缝里爬。石茂在外面拖住他的肩带,一点点把人拉出去。
轮到范国成时,支架却卡住了。
罗长根在外面喊:“吊点不对,往左换!”
裕伶重新去解挂钩。钢丝绳绷得太紧,他用力压下锁扣,起毛的断丝从手套侧面钻进去,猛地割过掌心。
疼痛很快,像有人用烧热的铁片划了一下。
他缩回手,血已经顺着手套边缘往下流。
“怎么了?”石茂问。
“破了。”
“出来换人。”
“差一个钩。”
裕伶把手套扯下来,用牙咬住袖口压在伤口上。另一只手重新扣好钢丝绳。罗长根调整受力方向,支架终于抬起。范国成惨叫一声,被裕伶抱住上半身拖向缝口。
外面的人接住伤员时,积水已经漫到裕伶的小腿。
他最后爬出来,坐在地上喘气。石茂抓过他的手,掀开袖口。
“割多深?”
“不知道。”
“你这叫不知道?”
掌心的口子有半指长,皮肉向两边翻着。刚受伤时流出的血把手腕都染红了,按说此刻仍该往外渗,可石茂拿灯照过去,只看见伤口上凝着一层颜色很深的血。
“医务点。”罗长根说。
“先送老范。”裕伶站起来。
他刚迈出一步,胃里猛地抽了一下。
不是普通的饿。夜班前,他吃过两个馒头和一碗菜汤,离现在不到五个小时。可这一刻,胃像空了几天,连带着手脚都开始发软。
他摸出衣袋里剩下的半块干饼,几口吞下去。饼太干,卡在喉咙里,他又拧开水壶,把剩下的水全部喝光。
饥饿没有减轻。
反而更清楚了。
石茂盯着他:“你不是说留着下班吃?”
“饿了。”
“我这儿还有一点。”
“不用。”
裕伶说完,牙齿轻轻碰了一下。他这才发现自己在发冷。
地下温度没有变,周围的人都在出汗,只有他从后背到手臂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伤员被送到中央变电所旁的临时医疗点。林燕正跪在地上处理小郭的腿,白大褂外面套着矿区工作服,袖口已经沾满血和煤泥。
她先看范国成,确认没有大出血,才让裕伶把手伸过来。
“什么时候割的?”
“刚才。”
“几分钟前?”
“十来分钟。”
林燕用生理盐水冲洗伤口。凝住的血被洗掉一部分,下面的裂口仍在,却没有重新大量渗血。
她的手停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