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燕没有马上包扎。她按住伤口两侧,又等了几秒,裂口依旧只渗出一点淡红色的水迹。
裕伶皱眉,却没觉得多疼。
“疼吗?”
“有一点。”
“只有一点?”
裕伶点头。
林燕抬头看他,又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你在发冷?”
“刚从水里出来。”
“其他地方的人也下水了。”
石茂在旁边张了张嘴,裕伶抢先说:“我没事。”
林燕没有和他争。她重新包扎伤口,在病历纸上写下时间,又用笔尖点了点他手套上的绿色污迹。
“你最近是不是接触过地面送下来的复垦菌料?”
裕伶低头看自己的手套。
绿色污迹已经干了,混在煤灰里并不起眼。那不是刚才检修巷里的东西。
三天前,外包队从地面运下来十几桶复垦菌料,准备送去废弃采区处理渗水和尾矿。塑料桶上只有一个绿色树叶标志和一串批次编号,其中一桶盖子没扣紧,搬运时漏了半桶。
裕伶和石茂都沾过。
“碰过。”他说。
“什么时候?”
“三天前。”
“皮肤破过没有?”
裕伶想了想:“不知道。”
矿工手上很少没有口子。煤块、钢丝、岩石边缘,随便碰一下都能划破皮。小伤没人当回事,流点血,在裤腿上擦掉就继续干活。
林燕又问石茂:“你也碰了?”
“碰了。”石茂看看自己的手,“我没发冷。”
“我还没说和那个有关。”
“那你问什么?”
“排除。”
林燕给裕伶量了体温。电子体温计闪了几下,显示三十七度五。
“还不算高。”她说,“半小时后再测。出现恶心、头疼、出血或者体温继续升,马上来找我。”
石茂问:“是不是外面的污染?”
“不知道。”
“辐射?”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林燕抬头看他:“我知道乱猜治不了人。”
石茂被噎得没话,转身去帮人抬伤员。
裕伶把包扎好的手藏进袖口。他没有告诉林燕,刚才那半块饼和整壶水下肚以后,胃里依然空得发疼。与其说是饿,更像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不停往外抽。
临时医疗点越来越挤。
塌方造成的骨折、擦伤和挤压伤被陆续送来,还有人开始呕吐。林燕只有一个护士和两个懂急救的矿工,药箱摊在地上,纱布、止血带和消毒液按剩余数量分成几堆。
中央变电所外的争吵一直没停。
主井不能去,风机只能低速运转,东部采区的水还在上涨。每个人都想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也都想知道自己还能在地下撑多久。管理层的广播除了“服从指挥”和“等待通报”,再没有给出任何答案。
真正让人群失控的,是一台打印机。
那台打印机放在调度台角落,平时用来打印下井记录和设备故障单。主电源中断后,它一直黑着。备用线路接通时,机器忽然自己响了起来,先吐出两张空白纸,接着开始打印一份此前留在队列中的文件。
守在调度台旁的年轻文员只看了一眼,就伸手去拔电源。
杜衡比他快。
“等等。”
杜衡是矿区测量员,二十七岁,戴着一副窄框眼镜,工作服比普通矿工干净。他从打印机里抽出第一张纸,脸色立刻变了。
文员伸手来抢:“内部文件。”
杜衡把纸举高:“现在还有什么内部?”
两个人拉扯时,第二张、第三张还在往外吐。附近矿工听见动静,一下围了过来。文员没能抢回文件,反而被推到墙边。
“写的什么?”
“念!”
“是不是救援名单?”
杜衡没有念。
他盯着表格最上方,嘴唇抿得很紧。
罗长根从人群外挤进来,一把抽走文件。
“《四号井地下应急避难层人员配置预案》。”他念出标题,声音顿了一下,“设计维持人数,六十人。”
四周立刻安静。
罗长根继续往下看。
表格分成两部分。
第一部分是四十个固定位置。曹秉钧及直系家属、矿长、副矿长、财务负责人、安全负责人、避难层设备维护人员,以及他们的家属。部分名字后面标着年龄,最小的只有六岁。
第二部分没有具体姓名,只有二十个岗位。
通风三人。
电力四人。
机械维修三人。
医疗两人。
通信两人。
武装警戒四人。
物资管理两人。
每个岗位后面都有候选名单,按“不可替代性”“服从性”和“污染风险”三项排序。
人群瞬间朝罗长根手里的纸挤过去。
石茂也挤了。
他先找运输,再找机械,最后连物资管理都看了一遍。纸上没有他的名字。
“裕伶。”他回过头,“你看看下面还有没有。”
裕伶没有动。
他已经看见了。
采矿、掘进、运输和普通外包工不在二十个岗位里。不是候选排名靠后,而是整类工作都没有被列入。避难层建好以后,不需要三百个挖煤的人,只需要能维持设备、管理物资和保护入口的人。
矿工在地面有用。
进了避难层,大部分人只会多耗一份空气。
“什么时候做的预案?”有人问。
杜衡翻到最后一页。
“三个月前。”
“三个月前他们就知道会出事?”
“避难预案不等于知道今天会出事。”杜衡说,“但避难层肯定不是临时修的。”
“你在不在名单上?”罗长根忽然问。
杜衡没有回答。
罗长根把候选页翻过来,在测量与结构维护的附加栏里找到了他的名字。
排在第二。
人群看杜衡的眼神立刻变了。
“我没进避难层。”他说。
“那是因为门关得太快。”有人冷冷地说。
文员趁众人争执,挤到墙边按下通讯键。
不到一分钟,中央区广播响起。
这次说话的人报了名字。
“我是矿区应急安保负责人熊绍武。刚才泄露的文件是常规防灾预案,不代表当前人员安排。请所有人立即交回文件,不得传播、抢夺或据此冲击管制区域。”
人群里响起一片骂声。
熊绍武的声音没有提高。
“地面存在严重污染,避难层容量有限。为保证更多人员存活,矿区将根据实际任务重新确定候补名单。参加设备抢修、危险区域侦察和伤员转移者,可获得候补资格。扰乱秩序、破坏设备者,取消本人及关联人员全部资格。”
石茂盯着广播喇叭。
“意思是还有机会?”他低声问。
罗长根听见了,回头骂道:“他拿二十根骨头,让三百条狗替他卖命,你还真信?”
“那你说怎么办?”石茂猛地顶回去,“你能弄出三百个位置?”
罗长根脸色一沉。
齐万山从变电所里出来,隔在两人中间。
“文件给我。”他说。
罗长根没松手:“你又要替他们收?”
“我要抄一份。原件你愿意抱着就抱着。”
齐万山让人把名单贴到墙上,先拍照,再逐页抄录。矿工围在墙前找自己的名字。找到的人不敢高兴得太明显,没找到的人则开始计算自己会修什么、能不能混进抢修队。
裕伶退到人群外。
他的视线落在最后一页最下面。
那里还有一行很小的说明,刚才没人念。
“候选人员须通过健康及污染审查。存在急性辐射损伤、传染性疾病、异常发热或不明生理变化者,不得转入。”
异常发热。
裕伶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掌心的纱布已经不再渗血,皮肤却烫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