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只手从后头横过来，一把将宋无咎拨出了队。庞小酉挤到他前头站定，抓起他的腕子朝满街扬了扬：“瞧瞧，白得跟块搁了三天的豆腐似的，一格也无——这号落格儿，也配挨着报厚棚站？”
十六岁头一回报厚，桑镇长街上排着长队，各家老少都是冲这个来的。腕上多攒了一格的脸上带笑；被人暗里刮走了半格的，进棚前先把袖子撸得老高，一路盘算着要去册吏那儿讨个说法。宋无咎被拨到一旁，没吭声，只把被抓皱的袖口往下捋平，重新往队尾走。
十六年前，拾荒的老头从桑镇外头的乱葬岗边上把他抱回来。那时他腕上就是这样白。老头替他去报了几回厚，回回空手，末了也懒得再排队，只说：没册就没册，饿不死就成。今年这一趟，是宋无咎自己来的。他想亲眼再看一次，册上到底有没有他那一行。
棚里掌事的妇人头也不抬，手底下的算盘珠子拨得脆响，只淡淡撂了一句：“排队。”
庞小酉张嘴还要嚷，被这两个字噎了回去，翻来覆去还是那老三句：“你们都聋了？这落格儿——他一个没册的，站这儿不嫌晦气？”
“排队。”妇人算盘一停，抬眼扫他一下，又低下头去。
日头偏西时才轮到宋无咎。妇人从棚梁上取下一只青砂囊，捏出一撮撒在他摊开的腕背上。砂是验分的——腕上有格，青砂便一粒一粒卡进格缝里，验出这一年得了几分厚薄。这道理宋无咎从小看了十六年，看别人腕上卡满了砂，独独没见过卡在自己腕上是什么样。
一撮青砂落下去，顺着他光溜溜的腕背原样滑了下去，一粒也没留住。妇人手顿了顿，又撒了一撮，还是那样——砂子像撒在一块磨平的青石上，滚过去，一格不聚。她这才多看了他一眼，取过湿纸往那腕上一拓，揭起来。
一张白纸，干干净净，一道格痕也没有。
满街哄地笑开了。
“看见没！天都漏了他！”庞小酉笑得直拍大腿，“落格儿，落格儿，连砂都嫌你，不肯沾你半点儿！”
宋无咎慢慢收回手，放下袖子，没接话。
供分棚今日开市，棚门口搁着一整笼刚出锅的枣糕，热气腾腾，一条街都闻得见那股甜。庞小酉的眼珠子一转，绕过去把笼拎起来，墩在他跟前地上。
“我押这一笼。”他冲围拢来的人扬声，“他要敢把这整笼枣糕吃干净，我肩上这袋粟米就归他！可他不敢——报了厚的人吃一个糕短一日阳寿，他腕上连一格都没有，没得可短。这号落格儿，怕不是吃一个死一个！”
围看的人都不笑了，一双双眼睛盯着那笼糕，也盯着他。
宋无咎低头看了那笼枣糕一眼。热气还在往上冒，甜香一阵一阵往鼻子里钻。饿过的人，见着吃的先笑。他一撩衣摆坐下来，捏起一个就往嘴里塞，一个接一个，腮帮子鼓得老高，糖渣顺着嘴角往下掉。围看的人越挤越近，有人催着让他慢些吃，有人小声数他吃了几个，也有人盼着他噎住，好当场应了那句“吃一个死一个”。他噎住了，就着旁人递来看热闹的凉茶灌一口，喘匀了气接着吃。一笼枣糕从满到空，连笼底沾着的碎渣都用指头蘸干净了。
他抹了抹嘴角的糕屑，撑着膝盖站起身。
满街的人都屏着气盯着他，等他当场倒下去，等他七窍冒血，等天上那道报应劈下来。
日头明晃晃照着长街，什么也没有。
宋无咎拍了拍身上的碎屑，只回了一句：“没写着是我的，可也没写着不是我的。”
他弯腰把庞小酉输掉的那袋粟米往自己肩头一扛，穿过满街人群径直往街口去了。庞小酉在后头喊了两声，声音发飘，没人接。
那袋粟米卸在糖坊后墙根，天已黑透。
宋无咎抄近道独自沿着长街往回走。街两旁的门大半闭了，只余几盏灯。走到半道，墙根的暗影里蹲着个人影——是庞小酉。白日里那副耀武扬威的架势全没了，他背着街面，从怀里摸出个小囊，捏一撮砂撒在自己腕上，低着头，一格一格数得极慢。数完抹掉，再撒，再数。砂粒卡进腕上格缝里，一格，两格，三格……他数到一半忽然停下，把手凑到眼皮底下翻过来看了半天，又从头数起，指腹在腕上来回蹭，像是怕哪一格趁着黑会自己掉下来。
宋无咎在暗处立了一会儿，没出声，也没上前，绕过去了。
再往街那头去，有一户人家门口挂着白幡。昨夜里死了人，灵还停着，门板上贴了黄纸，写着还候勾两日。这样的门口，寻常人夜里都远远绕开。
宋无咎走到门前，脚下却停住了。
门缝里飘出一缕气来，淡青色的，细得像一线烟，贴着门框往上浮。它不像灶上的烟那样散，也不随夜风走，只在门前那一小片空里慢慢地缠、慢慢地绕，像还认得这户人家的门槛。街上三两个夜行人打门前过，脚步都不慢一慢，谁也没往这门缝瞧上一眼——那缕青气就在他们头顶半空里袅着，缠着，满街没有一个人看得见。
只有他看得见。
从记事起他就看得见这个。旁人碰一碰这样的青气要生一场病，躺上十天半月；他不一样。这缕气从哪儿来、缠着这门做什么、里头那停灵的人还剩下些什么没带走——此刻他一样也说不上来，只觉着它在冲他这边偏，一点一点，往他伸手的方向来。
四下里静得很，灵幡在夜风里轻轻晃。宋无咎喉头动了动，慢慢抬起那只沾不住砂、拓不出格的手，朝那缕青气，一寸一寸伸了过去。刚伸到一半，门里忽然“吱呀”一声，像有人在门后头站了许久。
宋无咎的手顿在半空。那缕青气却不再偏了，像被什么拽住，往回缩了一寸。他盯着门缝，慢慢把手收了回来。门内在没有第二声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