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先触到的是凉。
那缕淡青贴上他指腹的瞬间,像一线极细的溪水,顺着他指缝往里钻。凉意一路爬过手背,翻上手腕,直直刺进骨头缝里,冻得他整个身子一缩。他本能想抽回手,那缕气却已经缠上了筋脉,不依不饶地往深处走。凉意过后,一股热从腕子深处闷闷地泛上来,一层一层往上顶,顶得他半条胳膊发胀,胀得五指都攥不拢。他愣愣站在那扇糊了白纸的门前,喉咙里悄悄咽下一口唾沫。四下里灵幡还在夜风里晃荡,可门缝里那股青气早已散得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他的胳膊,还热着。
他不敢多留,缩着那只手快步往回走。一路上他不停地捏着那只手臂,直到快拐进巷子口,那股热才渐渐退去,只剩指尖还残留着微微的麻意。他没敢告诉任何人。
天亮得比往常慢。等日头终于爬上桑镇长街的屋脊,青石板上一层白霜化成水渍时,他已经蹲在街角替人卸粮了。一袋粟米撂在脚边,鼓鼓囊囊的,换作平日里,他得两手抱着、腰弯到地才能勉强挪动。可今天,他照旧弯下腰,两手一抠袋口,往上一提——那袋粮轻飘飘地跟着他的手起来了,像是里头装的不是粟米,而是一袋糠。
他愣了一下,那袋子已经稳稳落在他肩上,压得肩头微微一沉,脚下却半点不虚。他试着迈了一步,又一步,那一袋压死人的粟米在他肩上轻轻晃悠着,他竟一口气扛着它走了大半条街,稳稳当当放到粮堆跟前。放下时他自己都发懵,回头望向那半条街,青石板上他留下的脚印踩得又深又匀,一步都没偏。
替他数袋子的伙计咋舌:“哟,落格儿今日吃错药了?”
他没接话,抹了把汗,在街边条凳上坐下歇脚。就在这时候,那只手忽然不听使唤了。
它自己伸了出去,摸索到条凳边沿,顺着那道木缝一路往下滑,滑到凳腿接榫的地方停住。指腹在那里轻轻捻了两下,一下,又一下,捻得那样熟稔,那样有准头——分明是一双摸惯了木头的手,在试一个榫头卯得严不严。他心里咯噔一声,猛然想起昨夜那扇门里停着的人:街坊都说,那是给东头做了一辈子桌椅板凳的老木匠,前日夜里刚咽的气。
他盯着自己这只手,只觉得它陌生得厉害,仿佛不是长在自己腕子上的。
他把那只手死死按在膝盖上,指头狠狠抠进裤子里,飞快地四下扫了一眼——卸粮的伙计已经走远了,街上人来人往,没人留意他。他深吸一口气,把这桩怪事连同那口凉气一起,硬生生咽回了肚里。
不能说。说了,老头准不让他再碰这东西。可他偏要碰。
歇够了,他起身去庞家粮栈。栈口搭着一道跳板,从地面斜斜架到栈门的高台,板子被踩得油光发亮。他扛起一袋粮,脚踩上跳板,一步一步往上走。走到跳板正中央,那股不知从哪儿借来的力气,忽然像被人一把抽走了。
肩上那袋粮,一瞬间沉得像座山压下来。
他的膝盖一软,粮袋当头往下砸,压得他一个趔趄,半个身子晃出跳板外,一只脚在板沿上险险刹住。粮袋顺着板子滚下去,砰地砸在地上,裂开一道口子,粟米哗啦啦淌了一地。
栈底下庞家几个仆役先是一愣,随即笑得直不起腰来,一个指着他,一个拍着大腿:“没册的就是没册的,装什么大力气!”
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心口那点热早已凉透了,胳膊酸软得抬不起来。他扶着跳板缓了几息,等那阵发虚劲儿过去,才慢慢弯下腰,把裂了口的粮袋重新拢起,一捧一捧把撒出去的粟米收回袋里。他不向任何人解释。方才那一身力气,到底是借来的——借来的东西,说没就没。
收拾停当,日头已经偏西。他绕到镇口的分棚。
分棚是于二娘的。半间棚子,一半堆着粟米囤子,一半支着张矮桌,桌上一把算盘,一摞磨得起了毛边的旧底子。于二娘坐在桌后,一手扒拉着算盘,一手翻着旧底子,正替一个上门报勾的汉子折账。那汉子欠了庞家的分课,一时缴不上,来求她代办报勾,好缓一缓那道罚。
于二娘掐着指头,噼里啪啦拨了一阵算盘,把那汉子的难处一格一格折下来:“这么折你划不来。你这道课直缴,得搭四斛。你要是替庞家栈上搭三天工,我替你把工折成钱、钱折成日子,报上去缓两个月,两下一抵,你倒省回两斛。”她说着,笔尖在旧底子上勾了一道,勾出来的数比那汉子自己算的还省。旁边人都知道,她收着庞家的钱替庞家办事,可这一笔她只报了实数,那汉子究竟缓到几时、庞家那头怎么记,她替他瞒了一半,没往明处说。
那汉子千恩万谢地走了。轮到宋无咎,他也没什么可报的——他账上本就一片空白。于二娘瞅他一眼,没说话,转身从粟米囤里舀了一勺粟米,倒进他怀里揣着的布袋,压得实实的,比一勺还多些。这一勺,她没往算盘上拨,也没在旧底子上记。
宋无咎立在棚边,看着那本旧底子一页一页翻过去,密密麻麻全是名字,谁欠谁的、谁缓到几时、谁替谁瞒了半格,一笔一笔都在上头。他忽然想到,这么厚一本册子,从头翻到尾,也翻不到他这一行。别人再落魄,账上总还占着一格;他连一格都没有。这念头刚冒上来,他便按了下去,接过那勺粟米,低声道了句谢,没再多说。
回到住处,天已经黑透了。
老头回来了。宋十三走乡讨分,一去大半月,这会儿刚进门,一身风尘,靴底还沾着外乡的泥。他把讨分的家什往墙角一撂,抬眼扫过来。那一眼先落在宋无咎脸上,随即往下,落到他那只空荡荡的腕子上。
寻常这一眼,扫过便罢了。今夜却不同。老头的目光在那片空落落的腕子上停住了,停得比平常久,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像要从那片看似寻常的皮肉上看出什么端倪来。宋无咎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正要开口,老头却先别开了脸,望着窗外黑黢黢的天,没头没脑地来了句:“今年这秋,凉得早。”
宋无咎一愣。老头素来只在正经交代事情时,才会改口说天气。
果然,老头顿了顿,声音沉下来,叫了他的大名:“无咎。”
这两个字一出口,宋无咎的心就提了起来。老头一叫这个名,准没好事。
“明日跟我去看一场丧。”老头背着手,没看他,“早些歇了。”
宋无咎应了一声,转身要去铺草。老头又叫住他。这回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几乎听不真切:“你要是……再伸手,先跟我说一声。”
那语气,不像训他。倒更像是怕。
宋无咎背对着他,垂下眼,那只白日里自己去摸榫头的手正揣在袖子里。他把白天那桩怪事,连同心里早已打定的那个主意,一并压回了肚里,一句话也没答。
窗外,秋夜的风又起了。